无镜川一把将我拽至身前，手指几乎掐进我臂膀，“还装？你就是黄一正！纵是失了忆，也改不了这身份！”

“我自然是黄一正，可你们——”

“黄大人，”靳嵯忽地打断无镜川，似笑非笑，“当真不记得靳某了？”

我扫靳嵯一眼，蹙眉道，“你是捕快？那还愣着作甚！这两人当街掳劫，你还不速速将他们拿下？”

“……嗯，是她。”靳嵯忽然低笑两声，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说话的语气神态，仍是那般讨人嫌。二位，且待靳某换了赏金，老地方再会。黄大人——”他伸手一引，“请吧。”

我便如此被转交至靳嵯手中。他翻身上马，带我向北又驰了一个时辰，最终踏入一座僻静村落。在一间看似寻常的民宅前停下，我被推入院中。很快，另一张熟稔面孔自屋内走出——荀诩。

二人将我带入屋内，径自掀开地上一道暗板，逼着我顺梯而下，来到一处幽暗的地窖。

我正一屁股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想喘口气，头顶盖板再次打开。靳嵯与荀诩一人持烛照明，一人轻摇折扇，这一幕，像极了当时他们审我时的情景。

“黄大人，”荀诩温文含笑，眸光却锐，“可还认得荀某？”

“不认得。”

“无妨。”荀诩笑意未减，“我兄妹几人，所求不过前程或钱财。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我抬眸笑了笑，“听二位之意，是想拿我换取赏金？倒有些好奇，何人悬赏我？赏银几何？”

“江湖之上，大人值这个数。”靳嵯竖起八根手指。

“八千两？”我挑眉，“似乎……不算太多。”

“是黄金。”

我了然点头，声音在幽闭地窖里显得清晰，“那确是一笔巨款了。”

荀诩踱了几步，忽地停住，折扇在掌心一敲，话锋陡然转道，“黄大人，在下知晓……您清楚相府里那件‘宝贝’藏在何处。若您愿以此物相换，荀某立时便将您安然送回府上。贵府那位大侠，自您‘去后’，可是悲痛欲绝，茶饭不思。你我各取所需，岂不两全？”

“相府？宝贝？”我面露茫然，“与我何干？”

“二哥！”靳嵯猛地打断荀诩，眉宇间浮起焦躁，“当断则断！夜长梦多，不如早些拿了金子，下半辈子逍遥快活去！什么前程仕途，见鬼去吧！那帮高官权贵的门楣，岂是咱们轻易攀得上的？攥到手里的金子才是真！”

二人竟毫不避讳，当着我的面便“商议”起来。

我算是搞明白了，他们一心想往上爬，奈何投效无门。许是先前追查相府刺客时，与无相楼的人有了牵扯。而冷、无二人，约莫是在乐正玄知死后生了退隐之心，临行前也想捞一笔。于是这两路人马便盯上了我——由冷、无出手劫人，荀、靳负责“销赃”换赏，事后平分那八千两黄金。

倒也有趣。为了黄白之物，竟能让这些人物暂且放下成见，携手合作。只是观荀诩神色，这狡狐似的男人，怕不是另有算计。

拿钱，还是求那虚无缥缈的青云路？哪样更值当？我瞥了眼仍在低声争执的两人，看来一时半刻是争不出结果了。

倦意袭来，我也顾不得地窖里尘土堆积，径自缩进角落歇息。荀诩使了个眼色，靳嵯便上去端了碗清水下来——毕竟那八千两黄金，悬赏的须是个活口。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荀诩俯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问一个失了忆的人是否失忆，”我接过水碗，慢饮一口，“你觉得，我该怎么答才算对？”

荀诩低笑起来，“说实话，我信不过无相楼的人。可这笔钱……实在太多了，多到值得铤而走险。富贵险中求，还望大人体谅。”

“我似乎没甚体谅的必要，”我将空碗搁下，“毕竟我如今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也不知将您送还荣亲王，能换来什么……”荀诩似自语般喃喃，旋即又摇头，“可他已定下婚事，不日便要迎娶瑞阳郡主。您的价值，怕是要大打折扣，甚至……一文不值。思来想去，还是罢了。”

等了许久，我被人推搡着带出地窖，乘马向南疾行。不知颠簸了多久，夜色浓稠如墨时，我竟又回到了紫竹镇。

此时，我腹中早已饥肠辘辘，那二人却只丢给我一碗清可见底的面汤。我捧着碗，看靳嵯在客栈房内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心下暗忖，莫非这么快便要“交易”我了？说实在的，我倒真有几分好奇——那肯出如此天价在江湖上悬赏我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捱到打更梆子声响过三遍，直到我困得眼皮打架，倚着桌角昏昏欲睡时，接头之人终于到了。

强撑起精神抬眼望去，来人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我不由困惑地眯起了眼——

那不是王木么嘛！

搞什么名堂？难不成……又在演戏骗我玩？

“我家主人已备好黄金，请三位随我前往。”王木垂手而立，语气平板无波。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靳嵯这位堂堂大理寺赤衣名捕，竟似毫无戒备，当真跟着王木便往外走。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觉荒谬至极。

我早上出门，几经几手，奔波了几十里路，最后竟又回到了绿卿堂。

此时绿卿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金玔正静立在院中，面纱轻覆，见我们一行踏入，她眸光微转，却未言语。荀诩脚步却倏然一滞——他显然已察觉到了异样。院中守卫虽作常服打扮，但那笔挺身姿与肃杀眼神，分明是久经沙场的军士，而非寻常的家丁。

“二位，便是为赏金而来？”金玔开口，声音清冷。

话音未落，荀诩猛地拽住尚在发愣的靳嵯，“扑通”一声双双跪倒，额头触地，“卑职失礼！不知王爷在此！吾等外出办案，偶然寻得此女，特来奉还！”

靳嵯面如死灰，声音止不住地发颤，“王、王爷恕罪……此乃误会，天大的误会……”

一道身影自廊下的阴影中缓缓踱出。男人负手而立，灰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跪伏的两人，那神情姿态，冷酷而威严——我一时竟又恍惚了，这究竟是赵怀忠，还是陈陌？

“王爷，这二人确实联络了我换取赏金。”王木面无表情回禀道，“有人走漏了黄大人她的消息。”

陈陌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阴鸷沉冷，令人脊背骤然生寒。我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急声道，“我是无辜的！我在镇上正买东西，忽然就被他们捂住口鼻掳走……颠簸整日，连口饭都没舍得给我吃，真是扣死了！”

“动手。”轻飘飘两个字，自男人唇间吐出，却冰冷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