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一日,何瓜瓜、比尔斯、我,以及被特意召来的王洪,聚于绿卿堂偏厅。王洪当初被招至锦州,本也不全为义诊之事。他乍见我时面色倏然惨白,嘴唇翕动,终是未敢上前搭话。
比尔斯神色肃然,开口道,“为确保明日万无一失,下述所有事项,诸位务必听清、牢记。”
我轻轻按住比尔斯的手背,向他颔首,“由我来说吧。”
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将手术流程、注意事项、可能出现的风险与意外,条分缕析,逐一阐明。众人听罢,神色各异,默默散去各自准备。我独坐院中石凳上,捧着一盏渐凉的茶,神思还有些凝滞。
这时,比尔斯走过来,含笑问道,“紧张么?”
“先生,”我抬眼望比尔斯,“此后……您有何打算?”
比尔斯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竹梢,声音里染上一丝遥远的怅惘,“……不知。自去年麓州分别,我时常梦见故乡的农场,新生的小牛犊,青草的气息,还有那棵巨大的榉树……我与姐姐曾在树上搭了间小屋,那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天地。”他收回目光,对我笑了笑,那笑意却有些空茫,“一正,我或许……是有些想家了。”
“要回去么?”我问得直接。
比尔斯苦笑了一下,起身,温暖厚重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也许吧。”
“明日,”我放下茶盏,语气坚定,“由我来主刀。”
比尔斯动作微顿,湛蓝的眼眸深深看了我一眼,了然中带着忧色,“你是在担心……事后我会被继续扣留……”
“嗯。”我点头,“一个有些价值,却又并非不可替代之人,总归要安全些。”
“好。”比尔斯缓缓吐出一口气,郑重道,“我明白了,一正。”
日影西斜时,我去探看银辉。他正倚在榻上,见我进来,眼睛亮起,张开手臂便搂住了我的腰,将脸轻轻贴在我身前。
“今夜起便不可进食了。若觉腹中饥饿,便含两颗饴糖。”我摸了摸银辉微卷的发梢。
银辉乖顺地点头,仰起脸,眸子里映着窗棂透进的最后天光,“一正,我会死吗?”
我倚在榻边坐下,让银辉枕在我腿上,“不会,我会救你。”
“你救我……是因为爹爹胁迫你么?”银辉眨了眨眼,声音因虚弱而轻软。
“因为我曾答应我的师父,”我望着窗外渐合的暮色,“永不会见病不理,见死不救。”
银辉仰着脸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令人心头发酸,“我就知道,娘亲不仅生得好看,心肠也是最软最善的。”
“明日会很痛。”我低头看着银辉,“但我知道,你能撑过去。”
银辉忽地坐起身,紧紧环住我的腰,将头埋在我肩颈处。少年的身躯已然宽阔,并不柔软,带着一种潜藏力量的侵略感,“我不怕疼。”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有你在我身边。”
“你爹爹不让你与我过分亲近。”我提醒道,“他说你年岁渐长,该避嫌了。”
银辉身体一僵,随即整张脸“唰”地红透,连耳根都染上绯色,“我、我只是未曾经历过……并非懵懂无知。爹爹与……她们亲热时,我不小心瞧见过。但你要信我,我对你绝无那般龌龊念头,我只是很喜欢挨着你。”
“啊?”我一怔,随即蹙眉,“你小子竟偷窥?”
“是他们未曾避我!”银辉急忙分辩,脸上红晕未褪,“我好好睡着,他们便在旁边这样那样……床榻摇晃,动静颇大,我还没抱怨呢。”
我吃惊地微微张口——万没想到,陈陌在人后竟是这种纵情声色的家伙?当真不可貌相。
紧接着,银辉吐露出的秘密更令我瞠目结舌,惊得我几乎语无伦次。
“你、你是说……王妃与姨娘……同时与你爹爹那个?!”
“对啊,”银辉点点头,神情坦然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还不止一次两次。真不知他们为何如此热衷这种事儿,乐此不疲。”
“打住,打住!”我连连摆手,脸也开始发热,“别再说了,我不能再听。”
银辉“嘿嘿”一笑,重新将脑袋靠回我肩上,咕哝道,“总之,你是我娘亲,我喜欢亲近你。但我保证,绝无半分肮脏心思。”
无意间窥知了陈陌如此私密的癖好,惊诧之余,一股寒意悄然攀上我的脊背。就连与他这般“亲密无间”的枕边人,都未能识破他并非本尊么?联想到他长久以来以这副面貌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竟能丝毫不露怯,宛若他生来便是“赵怀忠”。一念及此,冷汗便倏地浸透我的内衫。
那个真正的瑞亲王赵怀忠……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手术前夜,我辗转难眠。缘由却并非翌日将持刀剖开活人身躯,而是无意窥见的、身旁这沉睡男人的另一面。我悄然坐起,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陈陌的侧脸。仔细回想之下,他的容貌与我记忆中那寥寥数面之缘的“赵怀忠”确乎极其相似,唯鼻梁似乎更挺峭几分。
那么,真正的赵怀忠,究竟是何模样?实在糟糕,从前相见时他正监国理政,意气风发,体态也比现下“宽阔”不少,加之总蓄着浓密的须髯,我竟真有些记不真切了。念及陈陌曾假扮的李信、黄孝真,皆以络腮胡遮掩面目……再想到祝山枝那傻小子总称田闻论喊“爹爹”——莫非,也因那一把大胡子?
难道……身边这人,至今仍覆着一层伪装?我忍不住凑近,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陈陌颊上那道我留下的伤痕。触感真实,并无异样。
“你做甚?”陈陌骤然睁眼,眸光清冷,惊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我想小解。”
“……怎么,将我扰醒,是想让我抱你去?”陈陌嗓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不是不是!”我慌忙摆手,“床榻狭窄,我动作大了些……”
我急忙越过陈陌下榻,未料他竟也起身,随我来到侧间净房,就那么抱臂倚在门边,目光坦然地看着我。
“你……不回避?”我耳根发热。
“赶紧。”
知是糊弄不过,我只得硬着头皮行事。陈陌并不理会我的窘迫,只是语气平淡如常,“睡前少饮些水,麻烦。”
我此刻羞愤交加,一言不发,只求快些结束。
重回榻上,我背转身去,越想越觉气闷——终有一日,我定要亲手了结这男人,叫他为今日之辱付出代价。
六月十三,天光澄澈,午后的阳光斜照入室,角度恰好。
手术开始。
这个时代无法营造真正的无菌之境,唯有竭力模拟。更衣净手后,我对赤裸躺在特制木台上、面色苍白的银辉点了点头,稳住呼吸,举起了那柄薄而锋利的手术刀。
刀刃划开皮肉的痛楚可想而知。银辉死死咬住口中浸软的木塞,额角青筋暴起,硬是未泄出一声呻吟。我收敛全部心神,操纵手中器械,与比尔斯配合默契,迅速暴露病灶所在。比尔斯与我皆是暗叹:再晚一两日,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我们以最快速度完成了阑尾切除。出血量,用比尔斯的话说:控制得极为理想。
待我一层层缝合肌理与皮肤时,银辉已痛得几近昏厥。我褪去染血的手套,拭去他额上密布的冷汗,俯身在他冰凉的脸颊上,极轻地印下一吻。
一切结束,比尔斯与我并肩立于院中炽烈的阳光下,方才那一个多时辰内发生的一切,恍然若梦。
“我会留在此地照看这孩子,以防术后有变。”比尔斯轻声道。
“小心何瓜瓜。”我提醒。
比尔斯略显诧异,凑近低声问,“为何如此说?”
我瞥了一眼正在与王洪一同收拾器具的那道身影,语气转冷,“我得在她逃走之前,尽快了结她。免得……再贻害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