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斯倏地捂住我的嘴,湛蓝眼眸中满是忧虑,“一正,你在行极险之事。”
我回望比尔斯,声音压得更低,“先生,我有一事相托。若有一日你决意离去……请将银辉,一并带走吧。”
“……”比尔斯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望向正朝我们走来的王木,终是未再言语。
如此紧要的日子,竟也未耽误陈陌入宫理事。
夜间闷热,我在院中缓缓踱步,任夜风拂散半湿的长发。见到冷三醒出现时,我并不意外。他借口有要事禀报王爷踏入绿卿堂,身侧还跟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男子。
盛今夏。倒真是……意外之“客”。
这男人显然也认出了我,甚至知道我干了些什么大事,此刻只谨慎地立于原地,默不作声。
我在石桌前坐下,将冷三醒召至近前。他毕恭毕敬行了礼,面色却灰败难看。
或许他该庆幸——那对贪婪的赤衣捕快,成了他与无镜川的替死鬼。
“黄大人有何吩咐?”冷三醒声音干涩。
“吩咐不敢当,闲谈两句罢了。”
“……您并未失忆。”冷三醒恍然,语气复杂。
“一两黄金兑八两白银,”我把玩着空茶杯,慢条斯理道,“八千两黄金,折合六万四千两白银。啧啧,原以为是多少泼天财富,比起两年前黑鱼寨为赵泽荫开出的六十万两赏格,实是九牛一毛。”
“黄大人,先前种种,实属无奈,还望——”冷三醒急急辩解。
“冷三醒。”我打断男人,命他单膝跪地凑近前来,“我指你一条明路——去做了赵泽荫。那六十万两,岂非唾手可得?”
“……您、您说笑了。”冷三醒冷汗涔涔。
我猛地攥住冷三醒的衣襟,同时冷冷瞥了一眼不远处神色紧张的盛今夏,“回去与无镜川好生商议。要干,便干票大的。若不干……”我松开手,声音转寒,“我便将此事原原本本,禀于瑞王爷知晓。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黄大人!”冷三醒面如死灰,竟伏地叩首,“求您高抬贵手,饶我兄弟二人性命!”
恰在此时,陈陌归来。他一眼便见冷三醒跪伏于我脚前连连磕头,眉头骤然拧紧,厉声唤来王木,“成何体统?滚出去。”
王木哪曾料到会突生这等枝节,慌忙上前将冷三醒拽起,顺带将一旁尚未及开口的盛今夏也一并推出了院门。
面色不豫的陈陌走到我面前,周身气压低沉,仿佛下一瞬便要打人一样,“别以为有些价值就自作主张。”
“你怎么这样!”我决定先下手为强,眼泪说落便落,“前因后果不问,便不分青红皂白来恐吓我!我不过沐浴后在此吹干头发,何错之有?我心神紧绷整日,好不容易松快片刻,只求个清静。是冷三醒因先前伙同无镜川逼我服毒之事心怀恐惧,苦苦哀求我宽宥旧恶,与我何干?凭什么训斥我!我又有何处可去?原本竹林小院清静干净,你偏要在那榻上与金玔行云雨之事……我已搬到外间歇宿,还要我怎样!凭什么说我自作主张?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院中一时只余我哽咽的哭声。周遭侍卫连同折返的王木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陈陌眉心蹙起,面上掠过一丝疲惫,未再多言,转身便欲进屋。
我猛地张开双臂拦在门前,哭声愈厉,“不准你进我的房!不准你睡我的床!”
见陈陌脚步一顿,转身径自走向竹林深处,我立刻跑回屋内,“砰”地一声合上门扉,扑到榻上又是一阵嚎啕。只是今日我确然耗神费力,不过象征性地哭嚷了两刻钟,便觉气力不济,收了声势沉沉睡去。演戏罢了,总不宜太过投入,伤了根本。
自那夜闹过一场,陈陌便再未现身。王木见我终日郁郁,茶饭不思,言语寥寥,心下焦急,不时委婉劝解,望我“宽宏大量,莫要与王爷置气”。
我提出要去镇上散心,王木心有余悸,特意嘱咐嘉郃定要寸步不离。
紫竹镇集市依旧喧嚷,各色吃食香气扑鼻。我又可以理所当然地支使着老实寡言的嘉郃为我买这买那,心情自然大好。摆摊的大强见了我喜形于色,忙不迭又从背篓中提出两尾用草绳穿好的鲜鱼递来。
我接过,翻开鱼鳃看了看,却又递还回去,“还是你留着吧。他们不许我随意收受他人之物。不过多谢你心意,这鱼确实新鲜肥美,卖了换钱方不亏负。”
大强面露惋惜,但瞧见我身边几名随从神色冷肃,终究不敢多言,只得讷讷将鱼收回。
这一日,我将紫竹镇前前后后细细逛了两遍,方才在嘉郃三番两次提醒下,准备离开。行至村口,我忽而提出要去看黄栌花。嘉郃似是已对我无可奈何,只得跟随前往。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
三名侍卫中,两人瞬息间便被无声放倒。待嘉郃惊觉回身,已然迟了。
我抬眼望去。来人身形如松,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淬冰的刀锋,正是徐鸮。他一袭深青劲装,宛若锁定猎物的苍鹰,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见徐鸮要抬手摘我斗笠,我疾退一步。
“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却敢约我至此。”徐鸮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因有一事,非你不可。”我稳住声线。早料定徐鸮必会暗中探查我的踪迹,我先前将纸条塞入鱼嘴,便是赌他会买下那鱼,看见其中讯息。他果然如约而至,更提前设伏,干净利落解决嘉郃等人——不愧是徐鸮,他的本事无人能及。
“我为何要帮你。”
“因为你是大侠。”我望着徐鸮,缓缓吐出几字。
“……”
“紫竹镇上有一女医,名唤何瓜瓜,假借行医之名,戕害病患。她近来习得些新本事,可能会拿无辜的百姓做实验练手,请你尽快除掉她。”
“我可以出手。”徐鸮逼近一步,气息迫人,“但你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你大可此刻将我击晕,揭开面纱亲眼看个分明。”我迎着徐鸮的目光,分毫不让,“除此之外,我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话音甫落,徐鸮已绕至我身后,“叽叽歪歪,闭嘴。”
我后颈蓦地一痛,眼前霎时漆黑,再无知觉。
再度恢复意识时,我后脑仍隐隐作痛,约莫是肿起了一个包。我晕沉沉听着面色凝重的嘉郃等人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这下完了”、“若让王爷知晓,大伙都得没命”的惶恐。
该是拿出看家本事的时候了。
我定了定神,先检视周身——衣衫齐整,并无异状。随即作势勃然大怒,厉声斥责他们护卫不力,竟让区区毛贼得手劫财。嘉郃在其他弟兄惴惴不安的怂恿下,硬着头皮上前,恳求我能否将此事按下,莫要禀报。
我抱臂沉默良久,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终是缓缓点头,选择了包庇他们。
完事儿他们还谢谢我,真是有趣。
事实上,我低估了徐鸮的行动之迅捷。他向来雷厉风行,不染半分拖沓。
次日,我正于绿卿堂与比尔斯低声商讨银辉术后恢复的细节,金玔步履匆匆而入,神色间带着罕见的慌张。她径直走向陈陌,低声禀报了一桩突发之事。
何瓜瓜的尸体,于今晨在紫竹镇她的居所内被发现。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具已被部分剖开的“尸身”。因何瓜瓜长期于镇上行义诊,突然横死本就蹊跷,屋内更有一具曾是她病患的遗体,官府已然介入勘查。
比尔斯闻言,面色骤变。他瞬间领悟了我昨日那句“小心何瓜瓜”的深意——这女人的旧癖竟又复发,竟将活生生的患者当作试验品,妄图进行一场注定以死亡告终的“手术”。
仅仅是为了餍足她那扭曲的求知欲,或者说,无法餍足的好奇心。
这与当年她诱骗桑鸿之时,如出一辙。那时,她也仅仅是想知道,达吾提究竟身患何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