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翩翩拉到树荫下,替她抹了泪,问她出什么事了?这大热天跑来找我。
“今早我去给富贵哥哥送药,”许翩翩抹着泪急急说道,“路过惠民坊时,正瞧见他们将一个男人轰出来……我一时好奇,便多问了两句。姐姐你也知道,那儿的王博士素来不喜欢我,其他医师也冷眼相待。可我分明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平白受气?还是王洪医师好,肯耐心教我……”
“翩翩,”我按住许翩翩肩膀,“先说要紧的。”
许翩翩抽了抽鼻子,继续道,“我和富贵哥哥追上去想问问那男人,你猜怎么着——”
我挑眉,“富贵哥哥?这才几日,便叫得这般亲热?”
许翩翩霎时红了脸,跺脚道,“这不是重点!我们追到河边……那男人竟要跳河!”
王木在一旁撑着伞,封平安在两步外警惕张望,众人皆屏息听着。我催问,“跳了?救上来没?究竟为何寻短见?”
“跳了!好在富贵哥哥水性好,把人拖了上来。”翩翩抓住我手腕,声音发颤,“姐姐,你快随我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等等,大人不能去!”王木急急拦在中间,“再说……什么来不及?莫不是你想骗大人出门?”
“是孩子!”翩翩急得眼圈又红了,“那男人的婆娘难产,如今生死一线!富贵哥哥正在她家守着,我特来请医首大人救命!”
“岂有此理!”我推开王木,“人命关天,快走!”
王木一把拽住我胳膊,冷汗涔涔,“万万不可!您不能出府啊!”
我反手揪住王木衣襟,这老头顿时噤声,“若那孩子因延误丧命,这孽债——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啊,这、这……”
“行,到时候在阎王殿前清算,这笔账可得记在你头上!”
“别……别吓唬老奴!”王木哭丧着脸,“要不、要不老奴先去请示王爷——”
“行,那算你头上。”
“别别别!”王木狠搓了把脸,压低声道,“那您得答应尽早回来……前日才出了祸事,可不能再有闪失。”
“知道了,啰嗦!”
我唤来封平安,命他再点一名侍卫随行。一行人当即分作两路,一路直赴产妇家中,一路赶往许家药铺取我所需的器具。
正午日头毒辣,炙得石板路泛白光。赶到城西民坊时,那户低矮小院外已聚了三五个街坊。我问为何不请产婆,众人七嘴八舌道,来过了,又走了,说接不了。
产妇已开六指,浑身被汗浸透,嘶喊声渐弱。我探手抚过她高高隆起的腹壁,心下骤然一沉。
难怪医师与产婆皆束手,胎位不正,头上脚下,且胎儿偏大。这么凶险,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全。
“姐姐,怎么办?!”翩翩声音发颤。
我握住产妇湿冷的手,俯身贴近她耳畔,“大姐,眼下只能保一个——你来选。”
妇人面色惨白如纸,唇齿因剧痛格格战栗,却拼尽气力挤出字句,“救……我的孩子……孩子……”
话音未落,血涌如注。她的声音迅速微弱下去。
满手猩红,我急忙唤街坊帮忙烧水、擦拭、鼓劲。触探间已能摸到胎儿小小的脚——若再拖延,孩子也将窒息。
时间如沙漏疾逝,冷汗浸透我后背。正焦灼间,另一名侍卫疾步闯入,将自许家药铺取来的牛皮包裹递上。
白头日,太阳毒得人目眩。我几乎听不清周遭声响,连一张张面孔都模糊成晃动的虚影。只有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着耳膜,手脚却冰凉如浸雪水。
我蹲下身问那欲跳河的男人,“保大,还是保小?”
他眼神空洞,惊惧地摇头,“都死了干净……反正欠了一身赌债,全家一起走,倒省事。”
“姐姐!”
一声惊呼刺破浑噩——是青云。他满面惊惶地望着我,又瞥向屋里呆立的许翩翩,“你怎么在此处?!”
“……快走,”我用力推了青云一把,“走得越远越好。这事儿与你无关。”
我余光又瞥见余澈、酸枣儿和小堇饴的身影,心下恍然,余澈家便在附近,他们原是约好了一同温书。
我攥住青云的手,喉头忽哽,“回去念书,听话。我没事的。”我指节收紧,又松开,“记住,别再过来。”
将这几个孩子推出院门,我折返屋内,拉住许翩翩正色道,“翩翩,你心善懂事,这次我绝不能拖累你。出去。”
许翩翩骤然明白我要做什么,猛地挡在门前,泪如雨下,“是我带姐姐来的!怎能让你一人担着?我不走!”
封平安脸色煞白,急令另一侍卫速去通报,颤声问我,“黄大人……您究竟要作甚?!”
我擦净手上的血污,望向榻上血流不止的妇人,声音低如自语,“开腹,取子。”
我遂将封平安请出屋外——接下来的场面,他不宜在场。
狭小的屋里血气弥漫。我俯身握住产妇嫚娘渐冷的手,她的生命正随血汩汩消逝。两位帮衬的街坊婶子不住抹泪,低声咒骂那挨千刀的男人,若非他嗜赌败家,嫚娘或许还能及早调养胎位。
我在嫚娘耳边轻问,“可还有什么心愿?”
嫚娘自知大限将至,涣散的眸子望向窗外灼目的白光,气若游丝,“俺想娘了……”
“你娘在何处?”
“早去了……小时候,最爱吃俺娘做的冰饭。”
真是遗憾啊,这人间。
嫚娘手臂倏然垂落,气息已微不可察,瞳孔渐散。我拍了拍许翩翩的肩,声音斩钉截铁,“没时间了!擦干泪,请两位婶子出去——立刻准备开刀!”
时间仿佛在血泊中凝固,又疾如闪电。我稳住心神,在嫚娘最后一丝生命迹象消失后,利刃已划开她的下腹——必须抢在胎儿窒息之前。一个胖小子被取出,浑身青紫,片刻沉寂后,终于迸出了一声微弱却顽强的啼哭。我将孩子递与翩翩,甚至来不及看她一眼,便回身迅速清理、缝合嫚娘的身躯。完成一切后,我才模仿着比尔斯的样子,轻吻向她冰凉的额头。
屋外已是死寂。我推门而出时,只见衙役已围住院落,两名捕快上前扭住我双臂,“有人目睹你持刀杀人!即刻缉拿归案!”
许翩翩惊恐地掩着唇,一脸泪水,而封平安正与捕头急急交涉,额上冷汗涔涔。
闷热的牢狱里弥漫着霉腐气。我倦极了,缩在角落,耳畔充斥着哭嚎咒骂,我却只长长吁出一口气,想着,这是第几回下狱了?竟连牢头都瞧着眼熟。这段时日我消息闭塞,竟不知左路已升任吏部尚书,而新任锦州知府赖英贤——昔日的江南盐运使、青州布政司副使——刚刚走马上任。
那牢头见我是“熟客”,又摸不准我是否还有靠山,未敢为难,反倒凑近好奇我是不是真死而复生了?”
看来黄一正未死的消息,早已传遍锦州街巷。
我只摇头应道,前事尽忘,想不起了。但眼下渴得很,想讨碗水喝。
一杯冷茶灌下,我蜷在地上试图入睡,腰间却被什么硬物硌着。摸索出来一看——竟是清晨从衣柜里翻出的那枚赤红香囊。我将其细细系在腰带上,贴身收好,这才合眼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重重踢响牢门。我睁眼看去,心下微诧——来的竟是大理寺的赤衣捕头,罗大与洪四。
大理寺提人,顺天府不敢不放。何况是赤衣卫,本就有便宜行事之权。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洪四认定是我害死了荀二与靳三,如今我再度落入手中,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时刑讯。几经辗转,我又被押入大理寺狱。还真是熟悉的牢房,熟悉的霉味,我叹口气索性盘腿坐下,继续养神。
草垫是万万不能碰的,里头不知藏了多少跳蚤。罗大倒也未避讳,当着我的面便与洪四商议起来。
“大哥,不如先审后报。错失此次,下回未必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