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后我歪在席间看舞姬甩袖,渐觉无趣,便悄然起身离席。刚出亭外,一名侍卫已无声跟上。我瞧着面熟,是与嘉郃同守竹林小院的人。
“你叫什么?”我侧首问,“似乎在府门值守时见过你。”
“属下封平安。大人好记性。”
夏夜的风不算凉爽,但总归有些流动的活气。我沿池塘栈道缓步而行,望着被灯火染成五彩的池水,“嘉郃伤势如何?”
“回大人,嘉大哥伤得不重,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我打量着这相貌寻常的年轻人,“你是秀州人?”
封平安摇头,“属下老家在珠州。”
“珠州啊……”我望着远处粼粼水光,轻声道,“‘观吾旧往,如沐秋水;知吾晦暗,许以春朝’。春朝城满城木棉——听闻珠正王与夫人伉俪情深,夫人更是骁勇善战的女将军,珠正王这才命人遍植木棉,以寄深情。”
“……毕竟夫人闺名,便叫红棉。”
我笑了笑,俯身撩动池水,“先帝曾赞红棉杀敌时‘如红棉映血’……如今想来,倒似一语成谶。”顿了顿,我声音低下去,“看着昔日挚友赴死,终究是伤怀的。少年同道,最终刀兵相向,当真遗憾。”
封平安默然听着,未再接话。他约莫二十出头,许是未曾亲历珠王之乱。待他懂事时,春朝已不再。
我闲逛一圈,打算折返吃些点心。不料半途与陵阳凨狭路相逢——昨日还叫嚣要取我性命,此刻却不得不低头。可此人眼中阴鸷未散,我知道,他绝不会罢休。
“黄大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陵阳凨挤出个生硬笑意。
“陵阳公子。”我歪头凑近陵阳凨耳畔,嗓音轻快,“今夜席间那道薄荷生拌牛肉,您可尝了?地道的秀州风味呢。”
“滋味……尚可。”
“是么?”我退后半步,笑意倏冷,“可我厌恶这道菜。”
陵阳凨耳鬓渗出虚汗,面皮依旧浮肿。我盯住他躲闪的眼睛,一字字轻声道,
“因它总让我想起令妹被马蹄踏成肉泥的模样……啧,实在倒胃口。”
“你——!”
见陵阳凨目眦欲裂,我掩唇轻笑,“别激动呀陵阳公子。封王在即,玉体要紧,可别气出个好歹。”
陵阳凨双拳紧握,齿关格格作响,唇色乌紫,面颊不受控地抽搐。若非封平安适时上前将我请离,这人怕是要当场被我激得厥过去。
“何必再刺激他。”封平安低声道。
不同于嘉郃的沉敛,封平安显得更主动些。我踏着碎月疏影,给了他答案:
因为我要陵阳凨死。
封平安不愧是陈陌亲卫——见识过主子手刃赤衣捕头与吕显后,他对这话竟无半分惊异。
“您打算如何动手?”封平安问。
“你似乎很在意此事?”
行至屋前,宴饮欢声隐约飘来。封平安忽然握紧剑柄,眸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厌憎,“是属下亲手将那孩子,还有那些流民,送进了虎口。”
“……那个死去的小姑娘?”
封平安重重点头,“她以为自己能回家了。属下至今记得她那双发亮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按住封平安握剑的手,“不急。这仇,我会替他们报。”
“黄大人,”封平安眉间深纹如刻,似下了极大决心,“若您真有法子……属下愿助您一臂之力。”
“好。且耐心等待时机。”
“您……”封平安喉结滚动,“您信我?先前我毕竟……”
我知道封平安指的是向陈陌报信之事。轻叹一声,示意他推门,“我黄一正,向来就事论事。”
封平安深深垂首,长舒一口气。可那只手,仍死死按在剑柄之上,未曾松开。
陈陌似有些醉了,眼眸微眯,眼尾染着薄红。我晃了晃他手臂,“我困了,回家罢。”
“过来。”
陈陌旁若无人地揽住我的腰,低头在我颊边落下一吻。酒意晕开绯色,长睫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投下浅影。我瞥了一眼席间——那些男人早已东倒西歪,怀中搂着娇笑的美人,谁也无心他顾。
“别败坏我名声了,”我压低声音,“流言蜚语已够难听了。”
“还以为你百毒不侵,”陈陌轻笑,“从未见你辩驳半句。”
我没好气地瞪陈陌,“你倒有脸说?那些谣言怎么来的,你这文官之首最清楚不过。炮制绯闻、添油加醋、捕风捉影——你们最是拿手。我便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回家,困死了。”
“走,回家。”
陈陌起身牵住我的手,大步离席。月色下他眉目舒展,扣着我的手指轻轻摇晃,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欢欣。
未急着登车,陈陌忽起了散步的兴致,带我沿玉京河慢行。至一处灯市,命人买了两盏莲花灯,一本正经递与我,叫我写下心愿,随水放走。
虽觉得莫名奇妙,我还是认真写了。我偷眼去瞧背身而立的陈陌——不知他笔下落了何字。
陈陌忽转身抢过我手中纸条,展开时嘴角还噙着惯有的坏笑。可目光触及纸面的刹那,笑意骤然凝固,手指僵在半空。我趁机夺过他那一张。摊开一看,亦怔住了。
“怎么?”我挑眉,“你也想家了?”
当真荒唐——我与陈陌,竟不约而同写了“回家”二字。
陈陌将纸条细细卷好,蹲身将灯放入河中。流水潺潺,载着点点明光远去。他凝望那漂渺的光晕,久久未语。
“我想家自是理所当然,”我打破沉默,“你又想的哪门子家?哦——是念着静王妃了罢。”
“她大抵会嫌我碍事。”
“啊?为何?”
“老了,”陈陌起身拂去衣上尘灰,“身子不中用了。不如那些年轻儿郎,能更好地满足她。”
我冷嗤,“还以为您依旧金枪不倒呢。”
“走了,”陈陌伸手扶我上车,“回去睡觉,倦得很。”
马车内,陈陌靠坐厢壁,双臂交叠,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黄一正,若我年轻十岁遇见你……会如何?”
“拉倒罢,”我别开脸,“年轻十岁你也穷得叮当响,月俸二两银子,养不起我。”
“你可悬壶行医,贴补家用。”
“哈,算盘打得倒精。”我笑出声,“我会什么医术?你该清楚我的斤两——不过糊弄外行罢了。”
“那便再下些苦功,”陈陌眼底漾开笑意,“否则跟着我,真会饿死。”
“也罢,”我凑近些,“但你得负责洗衣烧饭——粗活我可不干。”
陈陌撇撇嘴,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可怜又幸运的小丫头……总能遇上甘愿照料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