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悬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影勉强勾勒出男人的轮廓。他沉默而立,眉宇间凝着惯常的冷峻,甚至透出几分不耐。
赵泽荫不言不语时的模样确有些慑人——无须动作,只那身气息便足以令人屏息。
“今日可沐浴了?”我忽然问。
“嗯?”赵泽荫略一怔,答道,“晨起练枪后沐洗过。”
“那脱裤子。”
“……”
我已动手解开自己湿透的衣襟,见赵泽荫僵立不动,挑眉道,“快些,赶时间。”
“在……在此处?”
“还欠你一次‘为所欲为’。”我褪下外衫,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起微光,“条件简陋,动静须小些……不过,我倒不在意。”
赵泽荫竟有些无措地看着我,耳根泛红。见他这么矜持,我索性上前亲手去解他腰间革带。我仰起脸,望进那双浅色眼眸——此刻如雨夜般潮湿,盛着悲伤与欢欣交织的光。
“一正,”赵泽荫喉结轻滚,“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我摸摸赵泽荫的下颌,“因为爱你,我要用生命保护你。我说过的——除我之外,无人可伤你。”
“你这傻瓜。”
“告诉你个秘密,”我凑近赵泽荫耳畔,“你成亲那日……我其实去了。”
赵泽荫身子微震,随即更紧地拥住我,“我也告诉你个秘密——那日,我不在。”
利刃归鞘,天地俱寂,只剩彼此心跳在狭小地穴中撞出回响。
“胆大包天,就不怕皇上砍你的头?”
温热的唇贴着我鼻尖,那熟悉的气息裹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也好……我便能去找你了。”
“傻瓜,”我轻咬着赵泽荫的下唇,“人死灯灭,没有重逢,更无来生。所以……你我都要好好活着。”
赵泽荫低低应了一声,吻住我的唇,呼吸渐乱。
大牛,你一定猜不到,赵怀忠竟送了我一件玉雕的……物件儿。
好用么?
我更喜欢你的‘兵器’。我气他羞辱我,便用那东西砸破了他的头。
孔武有力的小花。
大牛……我好想你。
我也一样,小花,无时无刻。
雨终于停了。天边透出蟹壳青时,嘉郃苏醒过来,低头查看伤口,失血过多的唇色苍白,微微发颤。继而,他沉默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眼底浮起一丝困惑——木屋里只剩我们二人。
“能走么?”我问。
“嗯……勉强。”
我搀嘉郃起身。他每一步都趔趄得艰难,冷汗浸透鬓发。我们走到野牛镇衙署报了官,镇令不敢怠慢,急召医师为嘉郃重新包扎。我饿得眼前发昏,缩在角落喝下一碗滚烫的豆腐汤。
一身狼狈,幸而毫发未损。
未几,大队人马疾驰入镇。为首的将领面生,未多言语便请我上轿。颠簸中倦意汹涌,我竟昏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我已回瑞亲王府。日头已升,积水将涸,金玔在廊下焦急徘徊,见我下车,肩头骤然一松,“寻了您一整夜……王爷亦未合眼。此刻得了消息,该在回府路上了。”
“回来干嘛?审我?”
“不然呢。”
“按理他该失望才是——我又没死成。”
“别说气话,”金玔蹙眉,“王爷若真想要你性命,你早活不到今日。”
我回头笑问,“为何?我同他又不熟。”
“许多事……并非你想的那般。”金玔似有些恼,见我昏沉欲睡,终是叹了口气,“罢了,先歇会儿罢。”
一觉睡至午后。额上微凉的触感令我睁眼——陈陌坐在榻边,指尖刚从我额际收回。
我被带到院中,与重伤未愈的嘉郃一并跪在青石地上。午后的闷热蒸得人发昏,我讨了盏清水慢饮,陈陌竟未催促,静待我喝完才开口。
“谁动的手。”
“荣亲王妃。”我搁下茶盏,“她恨赵泽荫待她薄情,便找人掳了我泄愤。”
“谁救了你们。”
“徐鸮。”
见陈陌转看而来,嘉郃垂眸,气息微弱答道,“回王爷,协助王妃行事的是其堂兄吕况。因吕况与陵阳凨交好,后者亦提供了人手。然最后下杀手时……仅有王妃在场。故属下初步推断,主谋当是荣王妃本人。”
我低声嘟囔道,“你瞧,我没扯谎。吕遇婉不敢杀赵泽荫,便拿我撒气。当时她急红了眼,连自己的婢女都一剑捅了。”
“属下无能,”嘉郃叩首,“未能护黄大人周全。”
“也怨不得他,”我接话,“对方人多势众,又逢大雨。若非吕遇婉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废话,我们早成刀下亡魂了。”
“当时属下重伤几近昏迷,”嘉郃哑声道,“但依稀听见王妃说什么……恨黄大人活着时抢走,死了仍纠缠不休之类的话。”
“你们大家评评理,”我仰脸看向陈陌,“我认识赵泽荫时他还是光棍一条!去年我与他明媒正娶拜了天地,塔拉族上下皆可作证,何来‘抢走’一说?无非是欺软怕硬,专挑我这颗软柿子捏。我黄一正半点错处没有,有错——那也是赵泽荫的错!”
陈陌眯起眼,唇线因怒意抿得发白。良久,他沉声开口,“自今日起,无本王手令,不得放她出府半步。”
再次被禁了足,我连竹林小院也踏不出去半步。最爱吃的豆腐断了供,所有的书册也被收走。王木领着人“抄家”时不住摇头,一面指挥一面低声劝我,“昨夜寻不着您与嘉郃,王爷急得险些掀了整座锦州城……”
我一肚子窝囊气,抱着胳膊坐在凉棚下,反复念叨,“我何错之有?为何不去找荣亲王府的晦气?”
我越想越委屈,眼泪便扑簌簌往下掉,趴在竹躺椅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王木只得软声哄道,“过两日王爷气消了,这些物件定原样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