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淋雨着了凉,身上发起低烧,勉强咽下半碗米粥,灌下几大杯热水,昏睡到傍晚,待微微发汗才松快些。夕阳将坠未坠,余热仍盘踞在地面,一丝风也没有。我倚着门框望着空落落的院子,除了一腔愤懑,什么也做不得。
天色擦黑时,陈陌才回府。他已换过常服,行至门边探了探我额温,“烧退了,身子骨太弱。”
“从前不这样,”我闷声道,“如今不行了。”
陈陌长叹一声,在我身侧坐下,“黄一正,你的命真硬呐。”
“这回真不怨我,”我侧过脸,“周、南两王本就沆瀣一气,没一个好东西。我原还觉得遇婉可怜,岂料她……”
“一个懂得利用旁的女人去讨好心上人的女子,能单纯到哪儿去?”陈陌语气平淡,“她清楚自己的价码,亦知需为家族谋后路。她所仰仗的,从来是母家势力。”
“可惜我娘家没落了,”我冷笑,“否则岂容姓吕的欺到我头上?”
“若黄一正未死,”陈陌嗓音里透出倦意,“一切也许皆会不同。”他抬手,指尖轻捻我散落的发梢,“她的价值在出生前便已注定。”
我别开脸,“她不是物件,该有选自己活法的权利。”
陈陌未嘲笑我这天真妄语,只望着檐下晃动的红灯笼,低声道,“这世间能有几人真正握得住自己的命?”
我忽然晃了晃陈陌手臂,扑倒在他膝边,拿出惯用的装可怜的本事,“这次真不是我的错……能不能不罚了?我保证再不乱跑,求你了……”
陈陌用指尖试探地碰了碰我虎牙。我并未咬他,垂眸任那微凉的指腹抚过唇畔。
“开心么?”陈陌忽然问,“又见着他了。”
“……开心。”
“为何瞒我他来救你的事?”
我缄口不语。
“嘴上不认错,心底却虚了,一正。”陈陌声音很轻,“你美化不了这个事实——你无耻地占着别人的夫君。”
“赵泽荫本就是我的!”
陈陌托起我下巴,唇角弯起一丝近乎温柔的弧度,“无妨。这世上,唯有强权能定义对错。道德、律法……皆不能。”他望进我眼里,字字清晰,“不必自苦。坦然接受自己的虚伪卑劣便是——你、我,乃至世人,并无不同。”
顿了顿,陈陌笑意渐深,“红珠就一定错么?陈廷就一定对么?珠王叛乱便十恶不赦?大梁灭陈便是天命所归?”他摇头,指尖轻点我心口,“你说天理存于人心——错了。天理,从来只在胜者掌中。”
“我……做不到如你这般。”
“不急,”陈陌的唇轻贴着我唇角,气息温缓,“慢慢来便好。此番罢了。你既愿回来便不罚你了。”
忽然,陈陌将我打横抱起。我身子一悬,慌忙抓住他衣襟,“你抱得动我?”
“那日清晨你在黄栌树下睡得昏沉,”陈陌垂眸看我,“莫非以为我将你拖回绿卿堂的?”
见那身影倾覆而下,我心几乎跳至喉间——陈陌却只是侧卧在我身旁,手臂轻环住我的腰,再无动作,“安心,不碰你。”
“那再好不过,”我悄悄舒了口气,“瞧你倦了,早些睡罢。”
陈陌不再言语,缓缓阖目。未几,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漾开——竟已睡着了。
我回溯着这些时日的蛛丝马迹,从嘉郃、王木、金玔乃至陈陌的言行中,我渐渐拼凑出一件事:陈陌与“黄一正”——那个十岁夭亡的孩子——必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是的,非是与我,而是与那个早逝的孩子。
未足一个时辰,金玔便叩门唤醒了陈陌。他今夜尚有应酬。
我揉着惺忪睡眼,看陈陌更衣整冠,“去何处逍遥?竟不带我。”
“想去便起身。”陈陌走近,掌心探了探我额温,确认我未再发热,才道,“你怎日日都这么精神?”
“你老了,我还年轻呀。”
陈陌只是一笑,望向窗外浓稠的夜。
八步瑶池。夏夜此处喧寂交织,青蓝色池塘上的木亭里灯火通明,已坐数位宾客。见陈陌至,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我目光扫过席间,倏然定在一张虚白的脸上——陵阳凨。他与我视线相触的刹那,惊惶之色溢于眼底,慌忙垂首闪躲。
陈陌径自于上首落座,我随之坐在他身侧。瞥见案上酒馔时,双眼骤然睁大——
我浑然未听席间寒暄,只直直盯着肴馔间一抹灼目的红。我伸手拈起一物,皮色鲜烈,辛气扑鼻。
辣椒。竟是辣椒。
“此物名番椒,”陈陌的嗓音自旁响起,“跑海船的从婆利国带回。如今珠州已有种植,生性强韧,变种亦多……大梁南北,皆可栽得。”
我咬下一口,皮厚肉实,辣意酣烈,“你嗜辣?”
陈陌轻笑,“与酸甜苦迥异,辛辣……更近痛觉。”
我怔了怔,端起陈陌面前葡萄酒啜饮一口。酸涩中果香迸发,凛冽如刃。
“你的感觉是对的,”我低声道,“辛辣确是痛觉。”
“比起你咬我之痛,”陈陌倾身耳语,“不过小巫。”
“王爷,”席间一陌生男子打量我许久,终是开口,“这位美人常伴您身侧,瞧着又有几分面熟,不知——”
不待我应声,陈陌已托腮笑道,“这位便是昔日内正司司正、皇上亲封的女医首,黄一正。诸位便未见过,也当闻其名。”
“哎呀!黄大人不是前些时日遭意外……已然身故了么?!”
“哈哈,一正命硬,恰被本王捡了回来。”陈陌神色悠然,“只可惜伤了脑袋,前事尽忘,赖在本王府上不肯离去。本王只得常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盼她早日忆起旧事。”
“原来如此……失敬,黄大人。”
我讪讪受了众人致意,埋头饮酒吃菜,余光却锁着陵阳凨。那厮面色青白,只一味闷头灌酒,根本不敢抬眼。
“陵阳,”陈陌忽转向陵阳凨,“南正王后事可办妥了?暑气灼人,本王只得先行主张,将南正王灵柩暂安终北山。”
陵阳凨慌忙起身,“多、多谢瑞王爷!终北山乃佛门圣地,家父一生礼佛,能安息于此……实遂其愿。”
“待你承袭南正王位,”陈陌举杯,眸色深静,“当好生效忠朝廷。”
“是……”陵阳凨额角沁汗,“陵阳谨记王爷教诲。”
我暗暗翻个白眼——这帮人,当真个个都是两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