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暗忖,陵阳凨这家伙脚程倒快,这就到锦州了。
“不知二位公子寻我何事?”我垂眸轻声问道。
“少装糊涂!”陵阳凨目眦欲裂,面庞因暴怒而扭曲,“你与那小畜生害死我妹妹,今日定要你们偿命!”
看来不见血光,是难脱身了。
我又转向吕况,“那吕公子寻我,又是为何?”
吕况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猥琐笑意,“听说显哥被你折腾得够呛。你三番两次到咱们地界生事,还险些搅黄遇婉的婚事——没道理轻饶了你。”
“我前阵子重伤失了记忆,许多事已记不真切。”我抬眼,神色恳切,“若从前不慎冒犯周正王,我在此赔罪。往日我年少无知,仗着高相庇护行事张狂,如今在瑞亲王身边日日自省,蒙王爷亲自教诲,早已改过自新。”顿了顿,我声音放得更软,“小周王,我实无意与您为敌,更不敢再惹事端。还请您大人大量,饶我一条性命。”
“呃……”吕况一怔,扭头瞪向钱爷那群手下,“你们确定没抓错人?!”
“少爷,千真万确是她!”为首的打手急道,“从前隔三差五就来讨钱,怎的突然这般……会不会、会不会真是水鬼附身?”
陵阳凨猛地跳起,厉声道,“况兄莫被她骗了!就是她伙同那小畜生杀了我妹妹,绝错不了!”
“小的们不敢胡说!”一旁小厮扑通跪地,声泪俱下,“就是她指使那小子杀了小姐,放走了那群刁民!后来老爷去瑞王府讨说法,一时急火攻心才……才突发病症去了啊!”
陵阳凨闻言嚎啕大哭,仿佛我当真犯下什么十恶不赦之罪。我余光瞥向地上纹丝不动的嘉郃,不动声色踹了他一脚——这拖后腿的,偏偏此时不醒。
“小南王明鉴,”我稳住声线,“此事我实是冤枉。如今我不过是王府里端茶送水的下人,动辄得咎,连饱饭都难求。那日也是王爷的侍卫银辉强拽我去看流民,他年轻气盛才动了手。我当时手无寸铁,如何拦得住?后来半路又遇上萧瑾大将军——她向来不问缘由,不由分说将事闹大……”我苦笑,“说句实话,我才是此案中最无辜之人。”
“那小畜生如今何在?”陵阳凨咬牙切齿,“待本王擒住他,定将你二人一并剁碎喂狗!”
“那侍卫是瑞王爷贴身近从,今早已往麓州去了。”我稍作停顿,又转向吕况,“小周王,我隐约听闻吕显公子失踪多时,至今下落不明……倒记得无相楼有个叫冷三醒的,从前常听吕显公子差遣,形影不离。或许从此人身上,能探得些线索。”
吕况听身侧随从附耳低语几句,遂转了转眼珠,冷哼道,“别以为我会轻易饶了你。”
两个急于称王的男人交头接耳商议片刻,又撂下几句狠话,方才转身离开这漏雨的破屋。
我松了口气,背靠湿冷的土墙缓缓坐下。这时,地上“昏迷”的嘉郃骤然睁眼,定定望着我,“黄大人,您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了得。”
我吓了一惊,没好气道,“若不狡辩,你我此刻已是刀下亡魂!”
我从嘉郃靴中摸出短刃,割断他身上麻绳,想了想,又将刀递还回去。他揉着额角坐起,迷药似未全散,“跟着您准没好事,真是不信邪都不行。”
“你好意思说?”我瞪着嘉郃,“堂堂御亲军出身,竟辨不出茶中迷药。就这本事,便是我黄府看门,我都嫌不中用!”
嘉郃自知理亏,抿了抿唇不再争辩。他仰头观察片刻,目光落在屋顶漏雨处的破瓦上,随即一个翻身便攀上了房梁。
透过破洞张望许久,他才轻盈跃下,低声道,“在山里。”
“这下可好,”我苦笑,“荒郊野岭,大雨滂沱——正是杀人灭口的好时机。”顿了顿,我又叹,“瑞亲王自以为笼络了这帮人,岂料他们压根未将他放在眼里。”
“……哼,王爷御下自有方略,岂容你妄加评断。”嘉郃别过脸。
“快省省罢。”我抱膝靠在潮湿的墙边,“真是无妄之灾。”
“分明事事皆因你而起!”嘉郃忽然转头瞪我,“您这脸皮,当真厚得惊人!”
“你怎不说瑞亲王绑架软禁我在先?!”我反唇相讥,“若非如此,何来后续这些风波?!”
嘉郃情绪骤然激动,压着嗓子道,“那也是因为王爷再也看不下去——看不下去你胡作非为,败尽黄一正的名声!”
话一出口,嘉郃便自知失言,猛地噤声。屋里霎时静得只剩雨声。
我沉默片刻,缓缓逼近嘉郃,“喂,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活命回去,再说其他。”
“他们有一二十人看守,”嘉郃颓然垂首,“凭我一人想带你全须全尾离开,无异痴人说梦。”他嗓音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沮丧——许是未曾料到自己会折在这种地方。默了默,又道,“不过吕况若真去找冷三醒,或许咱们还有一线生机。”
“嘉郃啊嘉郃,”我忽地笑出声,“你还是太嫩了。吕况绝不会去找冷三醒——若真寻回吕显,还有他什么事儿?此刻他巴不得吕显死得透透的,才好稳稳接住周正王的位子。”
“……当真令人胆寒,”嘉郃喉结滚动,“人活着时众星捧月,一旦失了价值,便盼着他速速去死。”
我轻叹一声,喃喃似自语,“权与利啊……是这世间最美妙也最凶险的毒。多少人嗅着那点甜头便癫狂迷失,宁可剥尽骨血,也要攀上那条不归路。”
雨声更急了,重重敲在破瓦上,像无数只手在催命。
不能坐以待毙。等到天明,便是死路一条。
我与嘉郃盯准屋顶那处漏雨的破口,待雨势渐弱、夜色最沉时,悄无声息地自破院后墙翻出。
未逃出多远,身后便响起了追兵急促的脚步与呼喝。
火光在湿漉漉的林间明灭跃动,如鬼眼般紧追不舍。嘉郃抽出短刃,将我护在身后,眼底映出决绝的寒光。
狠厉的死士一拥而上。
刀刃相击之声刺破雨夜,嘉郃终究寡不敌众,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腰侧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泥泞。
我死死按住他颤抖的肩膀,抬眼望向步步逼近的杀手。
为首的黑衣蒙面人长剑斜提,剑尖雨水串珠般滴落。
“慢着!”我急声道,“不知诸位受谁所雇,但我黄一正的命值八千两黄金。你们无非求财,我给得起。”
“哈哈哈……”首领发出夜枭般的怪笑,“这娘们竟想同咱们做买卖,果真如传闻一般有趣。”他绕至我身侧,剑锋似有若无地擦过我颈边,“这样——你若将咱们这儿兄弟都伺候舒坦了,便饶你不死。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有什么魅惑男人的妖术。”
嘉郃在泥水中挣扎欲起,牙关渗血,“你们敢!她是瑞亲王的人!”
“啧啧,那又如何?”首领狞笑,“死人……可不会说话。”
剑刃压上我脖颈的刹那,重伤的嘉郃骤然暴起,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扑向那人——却被一脚踹中心口,重重摔回泥潭,再无声息。
“黄一正。”
一个熟悉的嗓音,冷不丁从黑暗深处传来。
我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望向火光渐亮处。女子的容颜在摇曳的光晕中逐渐清晰,麻木,冷漠,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像。
“遇婉?”
许久未见的吕遇婉抬手示意杀手退下,缓步走到我面前。她瞥了一眼泥水中不动声息的嘉郃,唇角极慢地勾起一丝笑,“真是奇了……为何这些男人,都甘愿为你去死?”
“……他不是为我而死。”我听见自己声音干涩,“他奉赵怀忠之命保护我,仅此而已。”
“一正,”吕遇婉忽然轻轻歪头,眼神空洞,“你为什么还没死呢?明明已经死了呀……死了多好。活着时将他从我身边夺走,死了依旧阴魂不散……你让我活得,像个笑话。”
“遇婉,你已是荣亲王妃,何必再与这些迟早要被清算的逆党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