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不必与她废话了。”那首领沉声催促。
吕遇婉却猛地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对方脸上!她胸口剧烈起伏,推开身后撑伞的婢女,一步踏到我面前,溅起的泥点染脏了华贵的裙裾。
“荣亲王妃?”吕遇婉笑声凄厉,“他何曾正眼看过我?!娶我不过是迫于时势、迫于皇威!黄一正,你知道当初他劝我别嫁卑陆王时,我有多欢喜吗?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以为他心里,终归有我一点位置!”
吕遇婉骤然揪住我的衣襟,赤红的眼瞳里水光破碎,分不清是雨是泪,“可他只是为了阻止我以公主之名和亲——那会耽误他清算吕家的谋划!从头到尾,他眼里何尝有过我?!”
我用力挥开吕遇婉的手,直视她绝望而扭曲的面容,“你若恨赵泽荫薄情负心,便去寻他报仇、向他索要答案!去咒他骂他唾弃他——而不是来质问我为何不死!吕遇婉,我黄一正不欠你。我原以为你选择救齐霖时,尚存一分清醒与勇气……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哈哈哈……”吕遇婉仰首惨笑,“那不过是一场小小表演,盼他能因此少厌我几分罢了。可他不在乎齐霖,更不在乎我。”她忽地凑近,气息冰冷如蛇信,“忘了告诉你……哥哥凌辱齐霖那夜,我就在窗外看着。我没有拦。”
吕遇婉从蒙面首领手中接过长剑。剑锋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也映出漫天冰冷的雨丝。
“赵怀忠说得对……我自出生便被标好了价码,无力抗争,却痴心妄想。”吕遇婉轻轻抚过剑刃,声音低如梦呓,“一正,我真羡慕你……可我更恨你。你说得对,我该恨的人是他。可我做不到。”
剑尖缓缓抬起,对准我的心口。
“所以……还是请你去死吧。”
雨落声中猝然迸出两声锐响——刺向我的长剑“铛”地脱手坠地。吕遇婉捂着被飞石击伤流血的手腕,惊惶四顾。
一道身影自高树跃下。玄紫剑应声出鞘,剑光如它的主人一般凛冽、沉静、迅疾,似要劈开这污浊的雨夜。
“遇婉。”
低沉的嗓音从我身后的密林间传来,随着人影显现,凝滞在淅沥雨声中。
高大的男人握着那柄平平无奇却锋利异常的葫芦宝剑,擦过我肩侧,稳稳停在我身前。
“王、王爷?!”吕遇婉踉跄后退,“你不是……不是饮了安神汤歇下了么?!”
“小姐……小姐恕罪!”吕遇婉的婢女噗通跪地,面无人色,“奴婢下药时被王爷察觉了……小姐,收手吧!求您了!”
“连你也背叛我?!”吕遇婉抓起地上长剑,毫不犹豫捅入婢女心口。她转身瞪向赵泽荫,眼中血丝密布,“赵泽荫!我才是你的王妃!你要背弃我!”
“我已屡次告诫过你,”赵泽荫声音沉冷如铁,“远离吕家,我可庇护你免受牵连。你不该出现在此地。”
“我要的是你的人、你的心——不只是庇护!”
“唯此,我给不了你。”
“哈哈哈……给不了?”吕遇婉仰天惨笑,“那便一道去死好了!”
刀剑骤鸣,撕裂雨幕。血水混着泥泞飞溅,将夜色染成狰狞的暗红。我趁机将嘉郃拖至树下,探他鼻息——尚存一息,立即撕下衣摆死死扎紧他腰腹与腿上的伤口。
“我……是不是要死了……”嘉郃已气若游丝。
“未必,”我手下不停,“但可能性不小。”
“王爷……他才是你的……你的……”
“省些力气,活下来再说。”
那一端,徐鸮与赵泽荫剑光所至,杀手如刈草般倒下。残存者溃散奔逃,唯余吕遇婉呆立尸堆之中。火把未熄,映着满地猩红,触目惊心。
徐鸮掠至我身侧,急问,“伤着没?”
“无碍。但嘉郃怕是撑不住了。”
徐鸮扫了一眼瞳孔渐散的嘉郃,冷声问,“黄一正,少说废话。我只问——留不留他性命?”
“……留。”
“走。”徐鸮扛起嘉郃,拽住我手臂,朝赵泽荫沉声道,“王爷,小白与吴淼已在接应处等候。”
“嗯,撤。”
徐鸮负重前行,我紧随其后,三人没入漆黑林海。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多久,前方终于闪现微弱火光。与小白、吴淼汇合后无人多言,直至野牛镇外一间隐蔽木屋中落脚,我悬着的心才稍定。
此处竟是唐大锤地窖密道所通的暗桩——原来那破祠堂离野牛镇不远。
我将彻底昏迷的嘉郃平放于地,借火光检视他的伤口,深可见骨,若不立时处置,必死无疑。
久未露面的吴淼掀开暗道木板取来所需之物,徐鸮则去汲溪水。因大雨方歇,水浊不可用,我命他二人速速生火,又以草木灰粗略滤水。
赵泽荫将吕遇婉弃于屋角。那女子垂首蜷缩,再无一声。
“姐姐,”小白凑近我,眼眶微红,“你还活着。”
我拍拍小白肩头,“嗯,命硬。”
“锦州卫全数出动了,正四处寻你……”
“小子,”徐鸮截断徐鸮,“看清场合,不当说的不要多言。”
小白挠头讪笑,“那……咱们稍后再叙旧。”
我瞥向赵泽荫。他静坐一隅注视着我,目光相触时却倏然避开,沉默如磐。
眼下无暇叙旧。吴淼取来伤药与洁净的麻布后,我褪去碍事的外衫,凝神为嘉郃清创缝合。
待处理妥当,已近一个时辰过去,我力竭跌坐在地,接过吴淼递来的水囊猛灌数口。
“杀了省事,”徐鸮擦拭剑上血污,“栽给那些逃走的便是。”
我摇头,“嘉郃本可独自脱身……是为护我才至此。”
“大人莫非想招安嘉郃?”吴淼蹙眉,“恐怕难成。他追随瑞亲王已久,乃其心腹死士,叛主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叹了口气,“没那般复杂。他救我,我救他,仅此而已。”我转而望向吴淼,“倒是你,许久不见。自麓州一别便失了踪迹,去了何处?”
吴淼笑道,“领了新差事,随姜大人南下稽查巡检司。”
我恍然——险些将这桩要务忘个干净,“姜玉钧可还顺遂?诸事平安?”
吴淼点头,正欲细说,徐鸮忽轻咳一声,递来一个眼色。我会意起身,掀开地道木门,朝那沉默的身影唤道,“大牛,过来。说几句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