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陌已在榻上半阖着眼,“黄一正,我日日忙得心力交瘁,哪顾得上这许多。她又不是孩童,府里有医师。”
“既应付不来这许多女子,当初何必处处留情?”
“不过工具罢了,”陈陌声音里透出倦意,“我应当告诉过你。”
“有什么了不起?”我轻哼一声,“你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件工具——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工具!”
陈陌侧过身,手臂松松搭在我腰间,“无所谓。能彼此利用也好……至少如此,你还会在我身旁停留片刻。”
“话说回来,”我忽然想起什么,“你近来似乎清心寡欲得很?连盛生门献上的美人也未曾召见?”
“……累。没那份心力。”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出声,“哎呀呀,活该!”
“嗯嗯嗯,”陈陌含糊应着,将脸埋进枕间,“我活该。睡了……累得很。”
有银辉在身旁,我离府倒是容易许多。于银辉而言,眼下顶要紧的事,仍是挑战青云。这日一早用过饭,我们便出了门。
青云见了我,满脸无奈问,你这么闲,为何不回家。
再次相约来到碧空寺后的银杏林,两个少年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我四下寻找阿呆的踪影,转悠到后厨附近时,被一位老僧拦下。正与他分说间,忽听得一阵猫儿挣扎嘶叫的声音——只见一个胖大和尚将小狸花死死按在地上,那架势倒像擒住了一头猛虎。
我赶忙上前推开胖和尚,将阿呆捞进怀里。小猫浑身毛发倒竖,龇牙咧嘴地朝对方低吼。
“不过是只猫儿,平素也为你们捉过不少老鼠,何必要它性命?”我抚着阿呆的背,看向那和尚,“出家人慈悲为怀,怎就容不下一只猫?”
胖和尚怒目圆睁,脸涨得通红,“你是何人?佛门净地,怎有女子擅闯!”
“你这儿又没立牌子写着‘女子止步’。”
“女施主,此乃清净佛门,还请速速离去。”
“慧净、慧痴,不得无礼。”
一道久违的、温和却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心头一震,欣喜转身,“悟证!你回来了!”
一身灰袍的年轻僧人缓步走近,眉目间较往日更添几分沉静气度。他合十行礼道,“贫僧见过黄大人。”
“师叔!”那胖和尚急道,“这猫屡次偷入后厨窃食,今日被抓个正着,反被这位施主无端指责。”
悟证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声音温润中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庄严,“佛经有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猫儿亦是有情生灵,既入寺中,听闻钟磬佛号,亦是机缘。我佛门以慈悲为度,纵不能容留,驱之即可,何必伤其性命?”
一老一胖两位僧人闻言怔了怔,皆垂首道,“师叔教诲的是。”
见悟证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争执,我抱着阿呆迎上去,笑道,“了不得,真是一副得道高僧的气度了。”
悟证细细打量我一番,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审度,“黄大人,请随我来正殿。”
随悟证来到大法殿前,我依言在佛前恭敬跪拜,而后转到殿角僻静处。悟证并未寒暄,只低声道,“便如传回的消息所言——赵怀忠,不在丰州。”
“何以如此肯定?”
“我与吉原大师在彼处举办法事,多有机会听闻真言。”悟证眼帘微垂,“人于佛前,总不敢妄语欺心。”
“可还有其他线索?”
悟证静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我,“黄大人,贫僧听闻杨颂所言,道您是‘死而复生’。果有此事么?”
“不过是侥幸未死罢了,何来‘复生’之说。”
悟证唇角微提,又问,“那么,‘黄一正’究竟是谁?”
我心头一凛,看向悟证,“怪不得你迟迟归来……原是去查了我的底细。”
“恕罪。贫僧为取信于人、换取情报,所付代价匪浅。”悟证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为免大人日后食言,不得不稍握些把柄在手。”
“代价匪浅?”我蹙眉。
“……欲令人吐露真言,总需付出相应代价。”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呼,“你该不会是对静王妃……用了美男计?”
悟证闭了闭眼,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大人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唉,没想到你为替师父报仇,竟能做到这般地步。”我叹了口气,“那我也不瞒你——我确非真正的黄一正,不过是顶了她的名姓罢了。你既去过曲州,当已知晓。”
“贫僧原以为握住了您的把柄,”悟证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微妙,“怎料归来后,杨颂却告诉我——纵使许多人都知真正的黄一正十岁便已夭亡,可如今众人皆已认您就是‘黄一正’。”
怀里的阿呆蜷成一团,在我膝上沉沉睡去。耐心至此已消磨殆尽,我蹙紧眉头,直视眼前这心思深沉的和尚,“悟证大师,我既许下承诺,便不会忘。你这戒心未免多余了。若还有要紧情报,不妨直言。”
未曾想到,我竟会从一个心怀异念的僧人口中,听到一段关于“黄一正”的,不为外人知晓的故事。
落灯寺乃曲州名刹,原住持嘉难大师膝下曾有两名爱徒,一曰慧园,一曰孝真。嘉难大师圆寂之前,为继任人选颇费踌躇——论佛法修为,孝真远胜其师弟,然其性情疏淡,常云游在外,于寺中声望远不及慧园。正当众人皆以为住持之位非孝真莫属时,孝真却主动退让,将落灯寺托付师弟,于天承五年飘然离去。
此后种种,便与我早先所知渐渐重合,天承十三年至十七年间,孝真隐于芙蓉城惠民坊,悬壶济世,直至天承十七年身死,花无浪为追查真凶的过程中被铁手捏碎颈骨而亡。
听到此处,我仍不解这段往事与已故的黄一正有何关联。我向悟证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悟证坦言,他原想多查些我的底细,却恰闻我在锦州“死而复生”的传闻。于落灯寺中,他偶遇我爹黄勇前来祈福。那时,他做出了一件不甚光彩的事——暗中窃听了黄勇与挚友慧园大师的对话,由此得知了一桩更为蹊跷诡谲的旧事。
黄夫人因多年未孕,长年在落灯寺祈福。直至天承四年初春,终于怀上子嗣。天承五年正月十一,黄一正出生,黄夫人特来寺中还愿。便是在那时,她依从高僧孝真和尚的建议,为襁褓中的孩儿定下了名讳。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此为佛家圆融无碍之境。“正”者,乃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黄夫人深敬佛法,当即与夫君商定,以此二字为女命名。
黄一正之名,竟是出自孝真和尚之口。
然而,这并非故事最骇人之处。黄一正出生那年,恰逢“珠王之乱”爆发,孝真和尚亦在此时离开了落灯寺。蹊跷的是,那年冬季,素来温煦如春的曲州,竟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黄府迎来了两位意外的访客,孝真和尚,以及随他同行的一名少年。
自那之后,每年冬日,孝真都会带着那少年前来探望黄一正,直至她十岁落水而亡——二人此后再未出现。
悟证话音落下时,我才惊觉自己额间已沁出冷汗。莫名地,我眼前竟浮出那少年的形貌,一双眸子麻木、哀戚、冰冷沉静,如同不见天光的深潭。那面容逐年成长,渐渐与我身侧朝夕相对的那张脸——重合。
陈陌。
他竟看着黄一正长大,直至她死去。
“一正!”银辉终于找到了我,额上急出了汗。
悟证朝我微微颔首,低声道,“黄大人,贫僧还需主持讲经,先行告辞了。”
“悟证师父,”我唤住男人,忍住了双膝因久跪而生的麻痹,“你此番既见过黄夫人……依你看,她是个怎样的人?”
银辉忙上前扶我起身,一脸困惑地望望我又看看悟证,随即拎起阿呆到一旁逗弄。悟证回身,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您的母亲是位虔诚的信徒。她不信眼前事,只信心中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