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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第270章 一切因缘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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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我周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陈陌脱去手上的护套,在竹椅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耳廓,“黄一正,你仔细回想——五年前先帝召你入宫的那个雪夜,你见到的人……究竟是谁?”

我的记忆骤然被拽回到那个严寒的冬夜。丹枫道上积雪未起,我捧着药匣走得飞快,生怕汤药凉透。

行至半途,我遇到那个身披深色斗篷的男人。他步履无声,满面虬髯,嗓音低哑。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首,目光与他相触——那双眼里没有质问,反倒沉淀着某种深重的、近乎无奈的疲惫。

你为何在此,黄一正?

并非质疑。那语气更像一声叹息。

那时我只觉古怪,如今才明白他叹息的缘由,一个早已“入土为安”的名字,为何偏要重现于锦州,重现于宫闱之内。

此刻,我记忆中那张覆满胡须的面孔,渐渐与眼前这张清俊的脸重叠、融合——再难分辨。

“……是你?”

“是我。”

“爹爹!”恰在此时,银辉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陈陌直起身望去,“何事?”

“我怕你责罚娘亲……”少年跑近,额上沁着细汗,“若因她出走而动怒,我愿代她受罚。”

我坐起身,用袖角替银辉拭汗,“你爹不会打我。他打不过我。”

陈陌低笑一声,重新坐下拾起刨子。银辉瞧了瞧他的神色,这才安心,挨着我坐下,“爹的手艺可厉害了!我小时候,他做过一只木鸟,真的能飞!”

“见识过了。”我望向陈陌,“两下便拆解又重组了盛生门的暗器。这手艺若在百工坊,月银岂止二两?陈先生,当个帐房实在屈才——何况百味楼的人,人家都姓百。”

“哦?”陈陌眉梢微挑,“黄大人竟特地去百味楼查证了。不瞒你说,我信口胡诌的。”

“哈哈哈!一正被骗啦!”银辉拍手笑起来。

我轻敲银辉一记脑门,歪着身子嚷嚷困。少年却不走,挤在我身侧轻轻环住我。夏风拂面,虫鸣唧唧,鸟声啁啾——这一切像一场梦。

八月初十傍晚,金玔回来了。同行的还有铁手——他不负众望,夺下百战榜首,携“落日弓”而归。

我与银辉在大堂中细观此弓,形制古朴,甚至有些陈旧。七十余年光阴磨损了弓身,累累伤痕却仿佛铭刻着梁太宗赵宇征战四方的赫赫功业。弓渊处阴刻着一个“宇”字,似在无声诉说它的来历。

“好好一张弓,何以唤作‘落日’?”银辉不解。

“陈朝哀帝时,燕云生变。赵宇率军救驾,正是以此弓一箭射穿逆贼咽喉——据说那箭簇擦过哀帝耳畔,直贯敌首脖颈。”铁手抚过弓弦,沉声道。

“那与‘落日’何干?”

铁手大笑,挽弓虚引,“后人皆传,赵宇当年真正想射的,怕是哀帝本人。射落帝王——岂非‘落日’?”

银辉恍然,“师父懂得真多!”

“赵宇彼时已掌监国之权,权倾朝野,何必急于弑君?”我轻声道。

铁手冷笑一声,目光如刃,“可他终究囚禁哀帝,改陈为梁——这是事实,黄大人。”

“是啊。”我望向堂外苍青的天,“天下本就是争来的,岂会永远姓陈?赵宇登基,不过大势所趋,众望所归。”

“原来你也明白这个道理。”铁手攥紧那双能捏碎颈骨的巨掌,眼中燃着灼灼火光,“那这天下——又为何不能是王爷的?”

“怎么突然吵起来了?”银辉连忙将我往身后拉,扬声喊道,“金玔姐姐!咦?金玔姐姐?”

我们这才注意到一旁怔怔出神的金玔。她神情恍惚,从方才起便心不在焉。银辉跑到她跟前晃晃手,又探了探她额头,“可是身子不适?”

金玔似被惊醒,慌忙摆手,“没、没有……只是有些乏了。”

入夜后,陈陌在芷花汀寻到正给银辉讲故事的我。他斜倚在软榻上,静静听我天马行空地编着那些荒诞传说。灯光柔化了他眉眼间的棱角,清瘦的下颌线条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竟透出一种近乎温润的错觉——任谁见了这般情状,都会误以为他是个尊敬父皇,爱护弟弟,与静王妃恩爱有加的好人。

银辉在我的故事里沉沉睡去。陈陌起身替他掖好蚕丝薄被,才与我沿着灯影铺就的小径往竹林院去。

“倒未料到,你这样的书生会对弓矢感兴趣。”我轻声道。

“送给玄知的,他会喜欢。”

“……乐正玄知,”我侧首望向陈陌,问出心底盘桓已久的疑惑,“他是不是……早就活够了?”

陈陌并未回避,目光投向夜色里荒芜的庭院,“是。他一直活得很痛苦。”

“我在越州时曾见过他一次。”我喉间微微发哽。夏草疯长,蔓过小径缠住裙裾,我俯身去理,声音低如耳语,“他是去祭拜飞云将军吧?”

“嗯。终究是他的义父,亲手教他百步穿杨的人。”

“眼睁睁看着待己如亲子的人死在面前……但凡尚有良知,怕是一生都难释怀。”

“亲情爱欲,最是难估斤两。”陈陌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疏淡,“有时重逾性命,有时……却只值几两银钱。说到底,人这物件太过复杂,太过软弱,也太易变——在这点上,还不如一条狗。”

我笑了笑,不再接话。比起同陈陌论这些虚妄的人心,我更在意金玔的反常。趁陈陌沐浴时,我向封平安问了金玔的住处,他未多疑,径直引我前去。

瑞亲王府当真大得惊人。这座宅邸乃是先帝赐予赵怀忠大婚的贺礼,据说那场喜宴足足摆了七天七夜,举城欢庆。十六岁的赵怀忠已凭惊世才学名动天下,赞誉与封赏如潮水般涌来——

先帝给了他一切。

唯独,没有给他太子之位。

金玔的住处十分僻静——早先塑面时我曾来过一次。小院灯火幽微,侍立的婢女见我欲行礼通传,被我抬手止住了。

空气中隐隐浮着一缕药汤气味。

我敲门进去,惊得金玔猛然起身,竟打翻了脚边的木盆。“哐当”一声,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苦味弥漫开来。

“你、你怎么来了……”

“受伤了?”我细嗅片刻,“苦参、地肤子、黄柏……金玔,你何处不适?”

“没有!没有的事!”金玔慌慌张张将裙裾往下拉扯,试图遮掩。汗珠已浸湿她衣领,几缕乌发黏在白皙的颈侧。

我唤婢女收拾干净地面,为金玔斟了盏茶,轻轻按了按她僵硬的肩,“我虽非正经大夫,可读过的医书倒也堆积如山。这方剂作何用途,大抵是明白的。你若愿意,我可帮你瞧瞧——都是女子,没什么可羞的。况且我从前受伤时,你早将我周身看了个遍。”

金玔脸颊涨得通红,紧抿着唇,许久才摇了摇头,“只是小症,我自己能应付。夜深了,黄大人还是快回吧,免得王爷又要四处找你。”

见金玔如此坚持,我也不便强求,加之门外封平安已低声催促,我只得转身离开。

陈陌正在竹林小院门前等我,月色将他身影拉得修长,“是不是该给你拴条链子?”他语气平淡,“一刻钟没盯住,人便不见了。”

“金玔身子不适,你可曾关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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