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笑了笑,埋头专心吃饭。午后倦极,沉沉睡去,迷糊间忽觉有人轻抚我脸颊,猛地一个挺身坐起,挥拳便砸向来人鼻梁——鲜血霎时涌了出来。
“陈陌?!”
陈陌敷了半晌鼻子,坐在床沿瞪我,“粗蛮至此,半分侯府千金的仪态也没有。”
“这几日没睡好,反应过激了些,”我闭着眼含糊道,“王爷多包涵。”
陈陌眼下血丝分明,显然也未歇好,疲倦地躺到我身侧。许久,才低声道,“你是不是早看出陵阳凨心脉有疾?”
“面浮唇紫,气息短促,症候已很明显了,不是么。”
“黄一正,你背弃了对桑鸿的誓言。”
“冤枉啊,”我翻了个身,面朝陈陌,“我可提醒过陵阳公子珍重玉体。他纵欲酗酒毫无节制,出事是早晚的。”
“若再惹祸,”陈陌声音沉下来,“我真会打断你的腿。”
我大笑起来,翻身贴住陈陌胸口,“嘴硬罢了……你舍不得。”
陈陌低头,唇瓣轻轻碰了碰我的,却在下一瞬倏然退开——我果然咬了下去。他眼中掠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咬牙骂道,“骗子,黄一正。”
“不去安抚金玔,反倒来我这儿……”我指尖抚过陈陌脸颊,“还是说,你早打算将她送人?”
“……是又如何。”
我笑起来,掌心贴着陈陌侧脸,“好个冷面冷心的男人。用不着了,便随手丢弃。怎么,他日登基,连个妃位都吝于给她?”
“她知晓我的性子,一正。”陈陌的手沿着我耳侧滑至肩头,“她要的,我给不了。我不爱她。”
“我愈发看不懂你们了。”
“金玔不是懵懂少女,”陈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会不知外人投来的目光包藏祸心?不过是想借此证明——她于我而言,与众不同罢了。你同为女子,竟看不穿这等伎俩?黄一正,她在吃味,想试出她在我心中可有一席之地。只可惜……她想岔了。我不爱她,少时不曾,如今亦然。”
“……”
“我与你不同,一正。”陈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能将欲念彻底剥出,如同吃饭饮水般例行公事。明白了么?”
一盆冰水仿佛当头淋下。
金玔是故意落入吕况与陵阳凨手中的?只为换来陈陌一丝垂顾?
这背后的盘算,已然超出了我能轻易理解的范围。我忽而想起那夜王木曾劝我“莫管闲事”——原来他也早知内情。
犹豫再三,我还是将心中疑窦问出了口。陈陌揉了揉眉心,困倦得几乎睁不开眼,声音含糊,“你猜得不错……金玔这般行事,已非第一次了。”
话音未落,陈陌已沉沉睡去,连我泄愤般扇去的一掌都未能将他惊醒。我却糟糕透顶,睡意荡然无存。
我反复揣摩这处处透着蹊跷的局,终于品出几分真味来。金玔确是故意为之——她介怀陈陌近来冷落,而陈陌对此心知肚明,却选择视若无睹。而我,则傻傻地踏进了这圈套,亲手除掉了陵阳凨这个祸害。
不,不止如此。
以我对陈陌的了解,他从不会浪费任何可用的棋子。他最擅长的,便是借他人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换言之——我与金玔,皆成了他的棋子。
陈陌故意冷落金玔,诱她重施故技;他料定我绝不会对金玔的遭遇袖手旁观。他早算好了要借我之手,除去陵阳凨与吕况。
细想之下,吕家尚有子侄可继周正王之位,但陵阳氏的局面却复杂得多。南正王妃乌听兰——那个认丁半夏为义女的妇人——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如今俱已身亡。她向来与侧室不睦,绝不愿见其他子侄承袭爵位,威胁她的地位。
为此,她只能死死依附瑞亲王。
别无选择。
这意味着,秀州那片膏腴之地……也已悄然落入陈陌掌中。
我盯着陈陌沉静的睡颜,恨得牙根发痒。他不必亲自出手便除掉了陵阳凨,或许还盘算着让我欠他一份“搭救”的人情。他甚至可能以为我会去求徐鸮或赵泽荫动手——若真闹大了,正好挑唆赵泽荫与五王的关系。怎样算计,他都不亏。
只可惜……他独独没算到,我竟能手无寸铁、独自一人了结陵阳凨,还能全身而退。
真是又气恼,又不甘。
可我转念一想,陵阳氏势力受挫,秀州乡民终得喘息之机——我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况且经此一遭,短时间内应无人再敢轻易动我与银辉。求得片刻清净,倒也不算全盘皆输。
姑且算是……我与陈陌,各取所需罢。
陈陌直睡到日暮方醒。今夜四王设宴吕府,邀他赴席。出门前,他厉声警告我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更吩咐王木,若我不听令,便即刻打断我的腿。
我狠狠瞪陈陌一眼,转身回了竹林小院。王木跟在身后温声劝慰,说王爷只是吓唬我,莫要当真。说着,他又命人端来汤药。我气得夺过药碗,扬手泼进竹林。王木也不恼,只平静吩咐再煎一碗。
我咬牙切齿瞪着王木,“你到底想怎样?我与陈陌不过互相利用,并无其他瓜葛,何必多此一举!”
王木神色未变,拱手行礼,“大人,王爷不善言辞,虽未明言,但您既已收下那香囊……便是应允与他同舟共济之意。”
“什么?”我低头瞥向腰间那枚赤色香囊,“这究竟是谁所制?”
王木并未直接回答,只缓声道,“此乃定情信物。唯有王爷命定之人,方配持有。这是他此生……最珍贵之物。”
我垂首细看那歪扭稚拙的针脚——缝制之人的女红,与我不相上下。我心中蓦然明了究竟是谁缝制了这个香囊,遂长叹一声。
“罢了。”我朝王木摆摆手,“今夜我不会惹事。有些乏了,你退下吧。”
这一夜外头颇不太平。听闻我被大理寺释放,自有人忿忿难平。据银辉转述,萧瑾再度展露了她舌战群儒的本事,将乌听王妃的亲侄乌听尚进骂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白屈这段时日被他那小儿子盯得紧,加上先前相府纵火的刺客被抓后便没了下文,他终日惶惶,唯恐自己那点勾当被捅出来,哪还有心思管陵阳凨的死活。可他倒提了一桩旧事——去年我在他越正王府做客时,府上也出过离奇命案。末了他言之凿凿,说我怕真是被水鬼附了身,邪气得很。
难得的是,萧瑾这回竟未反驳白屈,只阴阳怪气地附和,说我的确“邪门”,还劝众人去碧空寺请高僧驱驱邪,免得沾了晦气。光正王素来看不惯萧瑾满口胡言,争执了几句,可他一个老头子哪是萧瑾的对手。至于周正王,整晚面色如土,神思恍惚,坐立难安。
我好奇地问银辉,“陈陌呢?他未表态?”
银辉想了想,“爹爹只是喝酒,像是在想别的事。”
我顿觉无趣,推推银辉肩膀,“回你屋睡去,没意思。”
“我不,”少年赖着不动,“爹爹今夜不归,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