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女人这么多，个个都要应付，不累么？”

银辉不以为然，“所以才说他是好男人呀——总会尽力满足金玔姐姐，还有旁的姨娘们。”

我一噎，竟不知如何反驳。银辉也不嫌热，抱着我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毫无睡意。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纵然后宫佳丽三千，皇上也未必开心。”

银辉轻轻叹了口气，“再多的美人，也比不上一个真心所爱之人。”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银辉抿了抿唇，把头埋进我肩窝，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是男人了。”

我一怔，捏住银辉脸颊，“你？何时的事？难道是去麓州时……”

少年脸腾地红透，像做了错事般垂下眼，“一正……你会讨厌我么？”

我一把推开银辉，吼道，“会！既不是小崽子了，往后不准再搂搂抱抱！回你屋睡去！”

银辉愣住，眼圈倏地红了，瘪着嘴含泪跑出了竹林小院。我懒得理会，倒头便睡。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府里难得做了各式月饼，可惜我毫无胃口，只尝了两口便搁下了。陈陌一早进宫——明途虽玉体欠安，仍循例设宴款待四王。上回那桩事后，我便未再与金玔多言。她眼里，终究只有陈陌一人。

我掰着指头细算时日。

还有十三天。

锦州城表面平静如常，可我感受不到半分安稳。八月廿八那一日……当真会天翻地覆么？

我心中惴惴难安，食不下咽。王木见状，试探着问我是否想出门散心。他倒未再拘着我，只请封平安带两名亲卫随行。

我直奔碧空寺，却寻不见悟证。一问方知，他随吉原大师往吕府做法事去了。我一时茫然，封平安沉吟片刻，才低声告诉我，吕况那夜后就被我吓疯了。

意外之喜。我几乎要抚掌称快——好个吕况，竟如此不经吓。亲眼目睹陵阳凨暴毙，竟真吓破了胆。

难掩心中快意，我脚步轻快地朝卖艾叶团子的摊子走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猫叫——回头便见阿呆蹲在枫树枝桠上，正低头望着我。

我忙跑回树下，将那灵性的小家伙接进怀中，心下嘀咕，鹿思永这糊涂虫，怎又放任阿呆乱跑？思忖片刻，我决定往国子监去瞧瞧。行至后巷时，却见两个壮汉正推搡着鹿思永。正要开口，怀中的阿呆忽然发出“咕噜噜”的低吼，竟猛地窜出，跃至一名打手头顶，利爪狠狠挠下！

鹿思永一惊，伸手欲接，那被抓伤的汉子却已暴怒，一把攥住阿呆，狠狠朝墙面掼去！

凄厉的猫嚎与鹿思永的惊呼同时炸开。阿呆软软跌落，口中溢出血沫。待我冲近时，它已瘫在鹿思永掌中，再也不会“喵”地应我了。

鹿思浑身剧颤，泪水夺眶，可下一瞬——他竟一头撞向那摔死阿呆的打手！眼神冰冷如刃，动作快得我只瞥见寒光一闪。

血迅速涌出，浸红了那汉子的衣襟。鹿思永握着柄小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踉跄两步，轰然倒地。另一个打手吓得魂飞魄散，推开封平安夺路而逃。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怔在原地，还未回神，鹿思永已俯身抱起阿呆的尸身，缓缓转身。

“鹿思永！”我急唤。

少年回头，目光扫过封平安，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你们满意了？”

“鹿少爷，”封平安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凭你，怎敢与王爷作对？”

我震惊地望向封平安。他微抬下颌，示意手下处置现场。

“我鹿思永虽是个废物，”少年挺直脊背，“却不傻。”

封平安只淡淡道，“一路走好，鹿少爷。”

鹿思永再不回头，抱着阿呆消失在巷口。我浑身发麻，待封平安指挥人收起凶器、若无其事地转身时，才猛然冲上前拦住他，“是你们授意吕显找鹿思永麻烦的？！”

封平安拍拍手上的灰尘，走到阴凉处买了份红豆青团递给我，“有些事，大人不知为妙。”

“少搪塞我！鹿思永不过一介文弱书生，何至于此？！他好歹是功臣之后！”

“黄大人，”封平安转过脸，目光落在远处还未亮起的花灯上，“这已非他第一次杀人。”顿了顿，他声音低了几分，“罢了，念在你助秀州乡民的情分上，我告诉你缘由。两年前这个时候，鹿思永杀了自己的贴身婢女——因那女子，是王爷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我倏然睁大双眼。

鹿思永……杀了金巧儿？他早知她是眼线？！

封平安显然不愿再多言。可我已隐约拼凑出真相。正如阿呆是鹿思永的软肋一样，鹿思永亦是李存复的命门。

原来如此。这少年甘愿堕落成泥，不过是为了让李存复对他彻底死心、彻底放手——如此，便无人再能以此威胁李存复。他甚至……亲手了结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婢女。

眼见衙役们步履匆匆地奔向那条深巷，我眼眶微微发烫。封平安不再多言，他已带走了鹿思永杀人的物证——只要人证物证俱全，那少年便是死罪难逃。换言之，鹿思永亲手将自己最大的把柄，奉到了陈陌掌中。

李存复若想保住鹿寻将军这最后一脉骨血，便只能俯首听命。

拱卫京畿的三大营……至此，已尽数落入陈陌彀中。

滔天巨浪，即将如期掀天而起。

不过片刻，国子监外便围满了人。分明是团圆佳节，空气中却弥漫着令人心头发紧的寒意。

我再无闲逛的心思，默然回到瑞亲王府。待到下午时分，封平安来禀，鹿思永已然归案。我正思忖着是否还能做些什么，门外忽有人通传，说是一位名叫许翩翩的姑娘求见。

见到许翩翩时我有些意外。她神色慌张，语速极快，“姐姐，嫚娘的儿子病了……咱们得去瞧瞧。”

“病了便请大夫。”封平安显然打定了主意不再让我出门，“锦州城医师众多，何须劳动女医首大人。”

——是啊，陵阳凨已除，我对封平安他们而言，或许已无大用。

“你说得轻巧！”许翩翩瞪圆了眼，“那孩子的爹许久未给过奶水钱，乡亲们虽不忍心让孩子饿着，可今日惠民坊歇业，能省一文是一文！你们这等贵人……还真是‘何不食肉糜’！请大夫的诊金对老百姓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许翩翩几句话噎得封平安哑口无言。他沉吟片刻，终究让步，“罢了，不与你小丫头计较。”转而看向我，封平安语气缓和几分，“大人，王爷特地吩咐，请您在府中等他归来，一同赏月饮酒。”

我摆摆手，“知道了。去去就回，耽误不了多少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