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翩翩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王洪这些时日时常教她功课,她今年定要考取女医生之位。
我却无心细听,随她踏入嫚娘的旧居——院中荒草丛生,仿佛许久无人居住了。
我跟在许翩翩身后走进昏暗的内室,忽然有人自身后猛力推了我一把!慌乱间,许翩翩双目圆睁,一把将我拽到旁边。我还未及反应,紧随而来的封平安已被隐在暗处的男人一拳击中后颈,软软倒地。
门扉被迅速合拢。那男人凑到窗边张望片刻,才转身向屋角阴影处颔首,“将军,无人尾随。”
我慌忙爬起,只见一道魁梧的身影端坐于暗处,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浑厚沉缓,随后,白发苍苍的老将缓缓站起,身姿挺拔如他惯使的九环长柄大刀。
周富贵拉住许翩翩,低声道,“将军,我们在外守着。”随后,二人动作利落地将昏迷的封平安拖进柴房,缚了个结实。
蓄谋已久。
我回身望向那位苍老而冷峻的武将,他亦正审视着我。上一回相见,他正与萧瑾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接下那有名无实的总务大将军之职。
——一个无军权在手的大将军,怎比得上手握京畿重兵的营将来得实在?
李存复。二岔大营主将。他竟然还未曾离开锦州。
“黄大人,又见面了。”
“……李将军,”我稳住气息,“你利用翩翩诱我出来,可曾想过这会牵连于她?”
李存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背手而立,“听闻黄大人三寸不烂之舌可退敌千里。区区一名亲卫军……想必您自有说法应对。”
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我想起先前赵泽荫被李存复挡回之事,心中愈沉——此人与陈陌关系匪浅,我一时难以揣度其真实意图。
“李将军寻我何事?您滞留锦州不回大营,已违军规。”
“有易将军坐镇,何须老夫操心。”
“易亦与您并非同路之人。”我抬眼盯住这头老谋深算的狐狸,“他对鹿思永的境遇尚且漠然,又岂会与将军同心?”
“黄大人,”李存复声音浑厚,周身隐着沙场淬炼出的杀气,“同心同德……对执掌重兵的将军而言,并非美事。那只会让朝廷忌惮难安,夜不能寐。”
“照您的意思……朝廷似乎已失去对另一半军符的掌控了。”
李存复在我面前缓步踱行,靴声沉实,“老夫傍晚便将离京,特来向黄大人拜别。多谢这些时日对思永的照拂——鹿将军泉下有知,当可瞑目了。”
我咬住下唇,“何以瞑目?”
“后人承了他宁死不折的风骨,足矣。”李存复朗声大笑,末了拱手,“再会,黄大人!”
“且慢!”
在李存复转身欲离的刹那,我扬声唤住。
老将顿足回眸。
“李将军,”我迎上李存复锐利的目光,“我曾于某处见过您的名字。那并非什么好地方——一张唯有烈火炙烤方能显形的蜡纸之上,我见到了许多姓名……”我顿了顿,一字字道,“其中,便有您。纵使先帝、皇上未曾追究聚众谋逆之事,却并不代表,那事儿不存在。”
李存复脊背微微一僵。
“……老夫此生,上无愧天地日月,下不负君父黎民。”李存复声音陡然沉下,如铁石相击,“纵死,无憾!”
话音落处,仿佛有灼热的风自时光深处卷来——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炎夏。势如破竹的珠州军自春朝城一路北进。八月十五,圆月高悬,李存复在如昼的火光中斩下了叛首珠正王乐正宁启的头颅。绵延数里的大火吞没了城池,哭嚎、咒骂、哀鸣与悲啸撕破夜空,寰宇震颤。
春朝自此寂灭。
唯余虔城,在血与火中残喘重生。
往事啊,想要忘怀,从非易事。
醒来的男人猛然挣动了一下,双目骤然凝聚,如警觉的猛兽——那是军人刻入骨子的本能。他屏息凝神,耳廓微动,仔细分辨着周遭每一丝声响。
我盘腿坐在封平安面前,伸手扯掉了他口中的布团。他面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又瞥向我脚边他那柄未出鞘的佩刀。
封平安或许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可能死在自己的兵刃之下。
“黄大人还在等什么?”封平安声音沙哑,却无惧意,“若要动手,不如趁早。”
“说实话,”我托着腮,“我很怕利器刺入皮肉的感觉——无论对象是旁人,还是我自己。”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将今日之事禀报王爷。”封平安别开脸,“不必白费唇舌。”
“为什么呢,封平安?”我望着封平安,“你不过是瑞亲王府一个寻常亲兵,运气不好,来年便可能被轮调他去。我不明白……你和嘉郃这份忠心,究竟从何而来?”
封平安低头,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低笑,“黄大人,这世上能收买人心的……远不止功名利禄。”
“还有仇恨。还有恩情。”我仰头轻叹,“自愿以血肉为阶,送他登上青云……说老实话,我心底有几分佩服。即便他人品低劣至此,依旧有人愿生死相随,赴汤蹈火。”
“王爷品性高洁,”封平安抬眼,目光灼灼,“您并不真正了解他。”
我俯身解开封平安腕间的绳索,起身拍了拍裤上的灰尘,“天热,回去了。”
“您不怕我告密?”
“想多了。”我朝门外走去,“我不是什么闲事都管。鹿思永自己选的路……便由他一条道走到黑罢。”
可惜,今夜浓云蔽月,天地间一片晦暗,无月可赏。陈陌回来得不算晚,换了常服,他独坐在门槛上望着渐次沉下的天色,长长吁了口气。他在小厨房生了火,亲自下厨做了两样小菜。檐下红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丝自天幕飘落,总算涤去了白日的闷浊。
“今年新酿的桃子酒,”陈陌执起白瓷酒壶,“尝一点么?”
“一小杯。”
只我二人对坐小桌前。陈陌似知我胃口不佳,特意切了一碟水灵灵的鲜果。他一向吃得少,饮酒时更是几乎不动筷箸。
“下午的事……我已知道了。”
“打算将鹿思永的案子办成铁案?”我问。
陈陌垂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物证在我手中。于我而言……并不那般急迫。”
“随你罢。”我搁下酒杯,“与我无关。”
“夜里可想去看花灯?”
“没兴致。”我摇头,“只想早些睡。”
“……”陈陌不再言语,只自顾自斟饮,直至眼尾泛起薄红。酒壶空了,菜却几乎未动。
陈陌起身收拾碗盏时,我撑了伞在院中踩着浅浅的水洼玩。他洗净手,倚在门边静静望着我,眼中噙着一点朦胧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