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推拒,转念想到或能见明途一面,便应了下来。陈陌侧身轻拍我的背,合眼又哼起那首渔谣:
潮头摇橹向晚归哟
一盏渔灯照浪飞哟
星子落网银鳞肥哟
风催云帆如箭回哟
家山望处夜露垂哟
半船明月半船辉哟
阿娘倚门数潮水哟
小儿提灯候柴扉哟
天元五年,八月廿三。秀宜殿设坛讲学,凡在京二品以上官员皆需入殿——连同仅余的四王。
天未亮透,陈陌便将我唤起。我换了男装,将长发仔细藏进帽中,草草用过粥膳,便随他乘轿往上阳门去。
锦州城尚未从梦中苏醒,街巷沉寂如酒宴散场后的余醉。宫中更是静得慑人,处处是肃立如塑的侍卫。昭阳殿后,未央台正静静等待着第一缕晨光。
我随陈陌缓步走过空旷的殿前广场,一列侍卫默然随行身后,铁甲相碰的细碎声响,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秀宜殿内座无虚席,沉滞的空气压得人呼吸发紧。我已许久未见这般阵仗,指尖不自觉攥住了陈陌官袍的一角。他回过头,目光沉静地看我一眼,示意嘉郃留在我身侧,随即转身迈步。登上讲台前,他脚步微顿,侧首低声道,“黄一正,请见证我。”
那道清瘦却笔挺的身影从容穿过百官之间,所经之处,人群如分浪般俯首行礼。那一瞬的光景,恍惚竟似多年前明途登基之时——百官垂眸,万民噤声,这片土地迎来它新的主人。
嘉郃按住我的肩,力道不容抗拒地将我压回竹编垫上。他目视前方,气息绷得极紧。我心底骤然窜起一股不安,下意识便要起身——
“别动,黄大人。”嘉郃掌心下压,袖中冷光微现,“今日邀您见证的,是大梁的新主。”
视线尽头,明途已无法行走,只能被人搀扶着抬进殿中。他歪在椅内,头颈无力地垂着,仿佛一具枯槁的躯壳。我的心狠狠一揪,冷汗骤然湿透衣衫——陈陌竟将起事的日子提前了!
剧烈的耳鸣淹没了一切声响。我按住狂跳的胸口,拼命调整呼吸。嘉郃瞥我一眼,面无表情地低语道,这一天,他们等得太久了。
殿门在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闭合。四下侍卫肃立,刀甲森然。台上,陈陌在漫长的沉默后站起身,衣袖拂过案几边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惩奸除恶,正本清源——铲除朝中毒瘤,重振大梁纲纪。”
“瑞、瑞亲王……”御座上传来明途断断续续的气音,“此乃讲学……之地……岂可……妄议政事……”
“洪大学士。”陈陌并未回头。
洪辉应声出列,手中赤色檄文哗然展开。他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陛下!此乃天下学子共拟之讨高檄文——伏乞陛下圣鉴!”
“王爷!今日毕竟是讲学——”
“念。”陈陌打断旁人的话头,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拢。
檄文字字铿锵,痛陈高佑专权祸国、蒙蔽圣听之罪。洪辉念至激昂处,将一纸联名书高高举起,声音近乎嘶吼,“奸相不除,山河难安!恳请陛下速做决断!”
“谁准……你们……”明途猛地呛咳起来,枯瘦的身躯蜷缩颤动,“在此……妄论朝政……”
高佑仍静坐如钟,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瑞王爷,老臣纵有过,也当交由都察院按律查办。陛下圣体欠安,不如先——”
“朕……难受……传、传余清……”
陈陌抬手止住欲退下的李泉,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陛下,余清毒害君上,已下诏狱。”
我浑身一僵,却因嘉郃按在我肩上的手骤然发力而动弹不得,硬如钢板。
“王爷!这究竟是何意?!”张效俭踉跄起身,声音发颤。
陈陌不答,只缓步踱至御座旁,目光扫过台下惶惑的群臣,一字一句道出那段尘封旧案——天承十三年夏,云妃死,高佑为掩盖其妹高皇后罪行,勾结御前侍卫总管程昌、太医张继、内侍总管周慎伪造其死因,欺瞒先帝、操控三皇子、把持朝政。为掩人耳目,更授意长子高迎盛以重金封口,提拔党羽,祸延至今。
殿内一片死寂。
“陛下……”有人颤声问道,“此事……当真?”
“他答不了。”陈陌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明途的前襟,将那枯槁的面容抬起,“因他是一个不仰仗高佑便无法理政的,软弱的,任人欺辱的皇帝。瞧瞧吧,就算知道将自己害成如今这般垂死模样的真凶是谁,都不敢还击。”陈陌声音陡然凌厉,“陛下——告诉诸臣,究竟是谁毒害你,又是谁,一直在服用有毒的药丸苟延残喘。”
“来人……来人来——朕——”
“来人?”陈陌低笑一声,手指收紧,“这宫城内外,早已尽在我手。赵明途——你谁也唤不来了。”
只见明途一口气没上来,整张脸涨得紫红,突然“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溅在龙袍前襟。李泉大惊失色,扑倒在御座前嘶喊,“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护驾!快护驾啊!”
御前侍卫纹丝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一名我不认得的官员猛地站起,指着陈陌身旁的侍卫厉喝,“赵怀忠!你要谋反不成?!”
话音未落,这官员身侧的侍卫骤然拔刀,寒光一闪,刀锋已没入他胸膛。鲜血迸溅的刹那,殿内死寂被彻底撕碎——众人终于惊觉,这并非朝议,而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政变!
靠近殿门的人连滚爬爬起身逃窜,却被门外持剑的侍卫一步步逼退回殿中。刀剑的寒光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这些平日高谈阔论、锦衣玉袍的官员,此刻手无寸铁,如同待宰的羔羊。
周正王吕箸“扑通”一声跪在陈陌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王爷!有些话臣憋了太久了——当年先帝册立太子时本犹疑不定,全因高佑在旁游说,更借云妃厚葬之事煽动先帝,才仓促立了三皇子!此贼之罪,罄竹难书啊!”
“周王,往事已矣,本应遵从先帝遗志。”张效俭胡须颤抖,老泪纵横,“可老夫只求一句实话——究竟是谁,将皇上害到如此境地?!”
“当年先帝独宠云妃,后宫怨妒丛生。”陈陌俯身,用袖角慢慢擦去明途唇边血迹,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旧闻,“向贵妃心怀怨恨,以巫蛊之术咒害皇上。而咱们这位天子——”他手指轻轻抬起明途低垂的脸,“明知仇人是谁,却依旧厚待如初。可悲啊,当年太宗皇帝铁腕定乾坤,推翻腐朽陈朝。而今他的子孙,却连自己的仇敌都不敢追究。试问百官,试问天下——如此软弱之君,何以带领大梁走向繁盛?!”
此时,紧闭的殿门轰然洞开。一身戎装的于雍汉大步踏入,甲胄铿锵作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禀王爷——锦州全线戒严,大梁宫各处要隘均已控制!”
一名官员趁机冲向殿门,刚踏出门槛,便被数支飞矢贯穿后背,整个人如破布般瘫倒在血泊中。
我浑身僵冷,脸颊麻木,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眶,刺得生疼。
嘉郃在我耳畔低语,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别急,黄大人——好戏还在后头。”
只见数口漆黑的木箱被士兵抬进殿中,“咚”地落地时扬起薄尘。我死死盯着陈陌——他依旧立在气息奄奄的明途身侧,待箱子放定,才缓缓抬手。于雍汉行礼退至门外,重甲摩擦声渐远。
“诸位,”陈陌轻轻拍了拍箱盖,在死寂中发出沉闷的声音,“这些年来,你们当中有人真心拥戴我,有人却不过虚与委蛇。今日,我给诸位一个选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