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赴宴前,若不是徐鸮硬是将我摇醒,我怕是能睡到天昏地暗。
城外一处私宅外,谭立与几个生面孔早已候在门前,见我下车竟一窝蜂簇拥上来,“黄大人”“黄大人”喊得殷勤,就差要将我抬进去。
宴请的用意再明白不过——这帮人想巴结高佑。虽对前日宫变略知一二,其中细节却模糊不清,况且传言几经辗转早已失了真。眼下风声正紧,谁也不敢妄动,只知高佑依旧稳坐首揆之位,便想趁机提前筹谋。
席间,有人又提起高佑寻人之事。谭立试探着笑道,“要不,再物色两位佳人送相府试试?”
“我义父多大年纪了,早不好这口,别瞎琢磨了。”我听得昏昏欲睡,掩口打了个哈欠,“这么着吧,真要表心意,不如寻两株好梨树来。前阵子相府走了水,烧毁了几棵老树——我义父会喜欢的。”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哪儿的梨花开得最好,哪处有百年老梨树可移栽。我听得头昏脑胀,起身推门出去透气。
徐鸮独坐在廊下,提着一壶酒慢斟浅饮。我凑过去讨了一口,问道,“你怎么也闷闷不乐的?”
“一想到你不久便要走了……”徐鸮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按着心口道,“这儿就揪得难受。”
我伸手环住徐鸮的肩膀,“阿鸮,这一走,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我才觉得……心像被生生扯着。”
话音未落,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徐鸮猛地站起将我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刺向黑暗深处。
只见谭立哆哆嗦嗦地倒退着挪出月门,脖颈上赫然架着一柄细长的柳叶刀。持刀的少年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我,因情绪激荡,握刀的手腕微微发颤,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过脸颊。
“徐、徐大侠!救……救命啊!!!”
我轻叹一声,朝那少年招了招手,“过来,银辉。”
“当啷”一声,柳叶刀落地。少年像离弦的箭般冲来,一头撞进我怀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哭声骤然爆发——那是一种力竭的、几乎窒息的悲泣。
“对不住,谭大人。”我轻轻拍着少年单薄的背脊,抬头道,“这孩子是我家的,吓着你了。今日这席,算我请。”
徐鸮结了账,与我一同离开那处僻静的宅院。银辉这几日大概未曾合眼,一上马车便枕着我的腿沉沉睡去,直到被扶进家门才惺忪醒来。莺儿见到这位不速之客,愣了愣,目光落在他紧攥我衣袖的手上,转身便要去收拾客房。
“先去沐浴,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我拍拍少年的肩,“别怕。”
“走吧小子,”莺儿语气凉凉的,“算你运气好,撞上姐姐这么个心软的。”
银辉只是垂着头,眼泪默默往下掉,跟着莺儿往后院走。
徐鸮望着银辉的背影,轻啧一声,“我现在明白你在烦什么了——你想保这家伙。且不论他是否参与谋逆,单凭他与赵怀忠的关系,就难逃牵连。更何况……”他顿了顿,“傻子都看得出他想干什么——他要救赵怀忠。”
怕什么便来什么。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忖,陈陌这混账太过狡猾,为何偏要将银辉送到我面前?是了,他早料定我狠不下心处理银辉。
“暂且让他住两日,往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明日我去探探风声。”徐鸮压低嗓音,“我的底线是——绝不能让他连累你。”
“嗯,我明白。”
“先去歇着吧。有我在,他翻不出风浪。”
话虽如此,徐鸮的担忧倒是多余了。银辉这孩子大抵真是在温室内娇养大的,未经风浪,骤逢巨变早已吓破了胆。能鼓起勇气挣脱铁手的看管、一路寻到我这里,恐怕已耗尽了他全部气力。他像只受惊的幼犬般蜷在我榻上,任莺儿如何数落也不肯独自去睡。我实在疲惫,只得作罢。
熄了灯,银辉紧紧贴着我,眼皮明明沉得打架,却强撑着不敢闭眼。直到我无奈转身,将他揽进怀里,“睡吧,乖。有什么话,等天亮了再说。”
委屈顿时决堤。银辉窝在我怀中呜咽起来,眼泪洇湿了衣襟。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不自觉地哼起一支小调——直到少年呼吸渐匀,我才骤然惊觉,我哼的竟是陈陌曾唱过的曲谣。
我的心绪从未如此复杂过。我在黑暗里凝视少年熟睡的侧脸,还有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良久,我终于默默下定了决心——我得送他离开。
银辉确实累极了,他只知道爹爹事败,如今举国搜捕叛党。他一路躲藏,惶惶不安地潜回锦州,直至找到我,才敢真正阖眼。
清早我要进宫探望明途,徐鸮也需出门办事,便嘱咐莺儿看好银辉。这丫头拍着胸脯保证,“姐姐放心,绝不让这小鬼惹是生非。”
我在上阳门前遇见了高佑。他见我眼下乌青、哈欠连连,问道,“身子可还撑得住?”
既已至此,无需再瞒,我便如实相告了我与明途的状况。意外的是,高佑并未立即感伤,只沉吟道,“怪不得那阵子比尔斯常与赵怀忠暗中商议……原是为了解那同心蛊。”末了,高佑平静道,“我会派人去寻比尔斯。”
这倒是个好消息。我早已心力交瘁,再无力四处奔走了。一路沉默着走向昭阳殿,我的思绪却纷沓不绝——走着想着,我忽然苦笑出声,兜兜转转,我竟又回到了为身边人操心的状态。明途、赵泽荫、银辉,甚至陈陌,都狠狠揪着我的心。
果不其然,赵明途一大清早醒了便开始闹脾气。一屋子宫女太监围着哄他进膳。
余清像是司空见惯了皇帝耍小性子,借着煎药的由头悄没声溜了。明途自知理亏,见我沉着脸走近,挥手屏退众人,竟垂着眼不敢看我,半晌见我没作声,才偷偷抬起眸子。
我无奈地端起粥碗,在床沿坐下,“几岁的人了,还要我喂饭?”
“谁叫你不在宫里陪我……”明途声音闷闷的,“我醒来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我总有事要办,我又不像你能号令天下。”我叹口气,“罢了,不吵嘴。我每日都会来看你,我们往后还有大把时光在一起。别急,也别怕,哭呜呜。”
“说起来……”明途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之前卑陆王提起当年你在卑陆舌战群臣的情形。他说你那时明明怕得厉害,周身却笼着一股杀气,半步不退。”
“那是自然!”我失笑,“我从不做逃兵,永远不。”
“去看过二哥了么?”
“去看他作什么?他如今有吃有喝,万事不愁,岂不潇洒得很?”
明途饭量极小,吃得也慢,只能小口小口咽些易消化的米羹。漱过口,他央求我倒了半杯糖水。我们便头挨着头,像小时候那样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喝。说起小时候玩泥巴的过去,我便问起萧瑾的旧事——为何一个八岁的孩子,竟会教她“弑父请罪”。
明途笑我笨,“我只有和你在一处时,才最像孩子。在旁人眼里……”他顿了顿,“我自幼便是个善度人心、工于谋算的皇子。”
当年萧瑾父兄荒淫,更勾结边贼意图谋反之事,其实赵璂早已知晓。恰逢萧瑾入锦州向宫中请安,半路遇见了明途,这才有了那番惊心动魄的提议。
很难说当年不到二十岁的萧瑾为何会听信一个孩童的话——可她真就褪去罗裙,换上戎装,趁夜色手刃父兄,提着首级在赵璂殿前负荆请罪。事实证明明途算准了,萧瑾不仅承袭北正王爵,更保住了兵权。
后来明途登基,萧瑾朝拜时,二人又有过一番密谈。
明途也曾问过萧瑾,当年为何如此决绝。这位英气逼人的女将军只是笑笑回应,那时先帝有意将其许给赵怀忠。她不愿,便选了另一条能握住自己命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