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杨颂苦笑,“你们的心思,我总琢磨不透。我得走了,还有要事未办。”
见杨颂转身欲行,我忙拉住他衣袖,“什么要紧事?透点风声呗。”
杨颂犹豫片刻,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知有大批金银流往珠州,却不知下落。至今……仍未寻得踪迹。”
我心头一跳,沉默未语。
见我不答,杨颂追问道,“你手中若有线索,不妨——”
“你别说,这事——”我缓缓摇头,“我还真不知情。”
叹了口气,杨颂终是先告辞而去。我们约好各自有了眉目再碰头。时辰尚早,我打算回家换身衣裳便出门转转。还未走到家门,却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姐姐!”嗓音依旧清亮如钟,许翩翩雀跃地奔到我面前,挽起我的手臂便走,“我可找着你了!”
“你这丫头,”我戳戳许翩翩额头,“马上要应考了,不在家温书,倒在外头闲逛?不想当女医官了?”
“想!怎会不想!”许翩翩吐吐舌头,“只是今日……有点事。”
我狐疑地被许翩翩拉着往许家药铺去,“上回你哄我出来,可没干好事。”
许翩翩竟嘿嘿一笑,老实交代,“这回也一样。”
许老板许久未见我,脸上笑开了花,热络地将我引至后院。一见着富贵局促不安的模样,我便明白了七八分。
富贵挠挠头,小声唤了句,“黄大人。”
我摆摆手,笑道,“李将军在里头?”
两个年轻人因又“拐”了我一回,面露赧色,只点点头。我抬脚进屋,再次见到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李存复。今日他只着一身朴素常服,然而坐姿笔挺,举手投足间仍是经年沙场磨砺出的铮铮气度。
彼此见过礼,李存复请我坐下,斟了一杯温茶推来。气氛微凝——上次一别,我本以为不会再见,未料他竟率军前来救驾。想来他与萧瑾当夜的“弃暗投明”,怕也早有筹谋,否则明途不会那般成竹在胸。
“李将军,”我捧着茶盏,“先前赵泽荫途经二岔大营,您为何将他请了出去?”
许是对我的行事风格有所耳闻,李存复并未讶异于我有此问。
“三大营直属于皇上,无圣旨或兵符,不可擅动。”李存复声音沉稳,“大将军当日一无诏令,二未出示兵符。喝酒叙旧可以,巡视营防——则不可。”
我默然。原来如此,那时赵泽荫手中分明握着兵符,却始终不曾动用。即便当初在卑陆欲救我时,他也宁冒兵变之险,而不愿亮出那枚铜符。
赵泽荫当真是隐忍到了骨子里。
“李将军今日找我,是为何事?”
李存复神色间浮起一丝萧索,拱手道,“黄大人,思永……生前还有些旧物未曾找到。不知您可知他平日爱去何处?”
心头一涩,我站起身,“我只知他将阿呆葬在了碧空寺。将军若不介意,我们一同去看看吧。”
日头正烈,我们一行四人沿河岸柳荫缓步而行。途中我问起易将军下落,富贵低声告诉我,当夜奉军令,已伏诛。
暑气蒸人,好在碧空寺内古木参天,浓荫匝地。银杏林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土丘,未立碑石,可我知道——这里埋着两个阿呆。
戎马半生的老将,倏然跪倒在土丘前。他肩头微颤,喃喃低语着,声音里满是苍凉的愧悔,他对不住鹿将军,他失去了最后一个要保护的人。
我也忍不住湿了眼眶,悄悄别过脸去抹泪。良久,李存复缓缓平复心绪,就那样席地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磨得发亮的旧酒葫芦,将清冽的酒液,细细洒在沉默的黄土之上。
四周寂静,唯有风吹过银杏林,叶片哗啦作响,如潮汐起落。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我轻声道,“如今他们也算团聚了。”
“您是说,金巧儿?”
“嗯。那丫头虽来路不正,待思永却是真心。”我望着那片新土,终于问出口,“将军,我知道你伤心,但有件事……我必须问个明白。”
李存复沉默片刻,酒葫芦在他掌中微微发颤,“黄大人请讲。”
“赵怀忠谋逆之心已久。他握人把柄,以钱财、美色、权位笼络人心。他想拉拢你、控制你,这都不假。可为何——”我转过脸,直视李存复浑浊的眼睛,“他偏要折磨鹿思永?一个人的行为与目的背道而驰……在我看来,极不合理。”
李存复眼中那沙场淬炼出的坚毅光彩,此刻已褪得干净,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声音沙哑道,“黄大人,您不知这世上有多少苦命人。老夫失了发妻,没了独女女婿……思永是我最后一点牵挂。也许……这便是我的命。”
我怔住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窜上脊背。我猛地站起,声调不自觉拔高,“李将军——你是他的仇人!”
李存复愕然望向我。继而缓缓讲述起家人惨死的过往——在他心里,那只是自己“命数不好”。可直觉却如冰锥扎进我脑海中,不对,事实绝非如此。
我追问了细节,将真相如碎瓷片片拼合。李存复的发妻死于头疼恶疾,临终前神志全失,记忆尽毁;女儿与女婿则在奔丧途中坠崖,颈骨断裂。
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几乎已无需多想。可为什么?陈陌若要拉拢李存复、掌控二岔大营,背地里为何要如此折磨李存复?
只有一个可能,李存复是他的仇人。仅此而已。
就是在一瞬间,我眼前突然掠过无数画面——他在慢慢长大,成人,衰老。十岁,十二岁,十九岁,二十四岁,二十九岁,三十四岁……最终,陈陌静静站在我面前,眉眼沉寂静郁,再无波澜。从天真的孩童,到痛苦挣扎的少年,再到满目仇恨的青年,直至如今疲惫麻木的模样——这二十二年间,他或许从未安眠过一夜。他徘徊在丧失人性与渴望解脱的夹缝里,每一日,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原来是你啊,陈陌。
原来……是你。
“黄姐姐?黄姐姐!”许翩翩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她正用绢帕慌乱地替我拭泪,满脸担忧,“你怎么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胸口像堵着巨石,我只能大口喘息,才能勉强站稳。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无边的烈火在夜色下蔓延如海——那是大梁江山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也是无数被命运碾过的人生,烧成的灰烬。
见我如此,李存复何等精明之人,眼中已有疑虑浮动,但多年为将的习惯让他将话压在了喉间。
“你可不能再出岔子了,”许翩翩小声道,“不然莺儿定要骂我。”她捅了捅富贵胳膊道,“咱们先去吃些斋饭吧?正好晌午了。”
“黄大人,”李存复起身拱手道,“末将多谢您关照思永。容我请您用一顿斋饭,略表心意。”
“就在上回您讨茶喝的那家茶馆不远。”富贵接话,“天热,吃些清淡的舒坦。”
食不知味的一餐。我望着柜台后拨算盘的年轻账房,恍惚想着,若他是陈陌,该有多好。
临别前,我将鹿思永与金巧儿留下的花笺交还李存复。老将郑重接过,深深一揖。
我目送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回头看向仍依依不舍的许翩翩,“这么喜欢富贵,何不让他来提亲?”
“可我想读书。”少女眼神清亮,“哪怕王博士嫌我笨,我也要学医——定要叫他对我刮目相看!”
我拍拍许翩翩的肩,笑道,“好丫头。那便晚些成亲,你前头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