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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286章 红丘山与象鼻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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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蓁睡得正熟,她的世界里从无纷争。

乐正景如今已升任四等侍卫,依旧守着兴庆宫。他眉眼间仍有初遇时的青涩腼腆,见我似有话要说,便默默随我走到树荫下。

静了片刻,我问,“高相近日可曾来过?”

“首揆大人常来探望皇后娘娘。”

“天快转凉了,好生照看她。”

“是。”

犹豫片刻,我又问,“你……可认得乐正玄知?”

乐正景摇头,却敏锐地抬起眼,“大人,卑职虽姓乐正,却与本家相隔甚远。又长年值守内宫,不知外界之事……可是又生什么……遗乱了么?”

我摇头微笑道,“珠王之乱已过去二十二年了。尘埃落定,再无遗乱,亦无纷扰。”

乐正景苦笑一声,随即眼底泛起光亮,“是啊。对天下苍生而言,太平总胜过战乱。江河自有其道……无人能挡,不是么?”

我拍拍乐正景肩头,心中欣慰,“迎蓁,便托付与你了。”

“卑职定会以姓名,护娘娘周全。”

年轻侍卫展颜一笑,目光澄澈坚定。我知道他会守住诺言的,会护着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生一世。

这是我最后一次走在丹枫道上。穿过化门时,我驻足回望——笔直漫长的宫道在暮色中延伸,仿佛也将我前半生的影子,无声地留在了那片朱红高墙之间。

回到家后,我继续伏案给赵泽荫写信。须趁他此刻对我尚有情分,求他办几件唯有他能办成的事。

徐鸮回来时,身上隐有血腥气。我趁他更衣时问起缘故。

“盛生门的人还不死心,撞见了便顺手料理几个。”

“之前纵火烧相府的那个——池灯的叔叔盛征呢?”

徐鸮裸着上身,眉宇间透着躁意,接过我递的凉茶饮了两口,“倒有些本事,竟逃了出来。今日……我撞见他了。”

“盛生门已无路可选。”我轻声道,“踏上这条道,走与不走,都是死局。”

“你近日别乱走动。他们怕是会狗急跳墙。”

我打量着徐鸮紧实的胸膛,笑着拍了拍,“我还有事未了,总得出门。不妨事。”

“动手动脚的毛病总改不掉。”徐鸮佯瞪着我。

“小气。我都要走了,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徐鸮套上外衫,忽而大笑,“你将这些写给赵泽荫的信全存在我这儿——他本就介怀你我亲近,日后若同我算旧账,我可招架不住。”

“他不会的。”我笃定道,“放心。”

是夜细雨淅沥。睡得朦胧时,徐鸮悄无声息地翻入床帏,一手捂住我的嘴,侧身贴近低语,“有刺客。”

话音方落,房门处果然黑影一晃。徐鸮掌心轻按在我发顶,呼吸压得极缓。须臾,门被推开,脚步声渐近床榻——就在床幔被掀开的刹那,徐鸮腰身疾弹,一腿猛踹向黑影!

两人顷刻从屋内缠斗至院中。我急追出去,只见那黑衣刺客已被徐鸮逼至墙角。

“果然是你,霍蒙。”徐鸮扯下对方面罩,语气懒洋洋的,“阴魂不散。我早警告过无相楼——离黄一正远些。既不听劝,休怪我不留情面。”

霍蒙挨了一脚,捂胸咳出血沫,却直直望向我,开门见山道,“救救小少爷。”

“银辉竟能从你们眼皮底下逃脱?”我挑眉,“是他太能耐,还是你们太无用?”

霍蒙别过脸咬牙道,“你背叛主人之事……我等已无力追究。如今只想带小少爷回珠州。你若尚存一丝良知,便将他救出。”

“胡言乱语!”徐鸮冷笑,“当初你们绑架黄一正、伪造死讯、将她囚禁,竟还有脸混淆是非?可笑。”

“黄一正!”霍蒙嘶声,“你本就是主人的命定之人,理当与他同进共退!你背叛他不算,连你们的孩子也弃之不顾吗?!”

徐鸮放声大笑,回头睨着我,“这帮人是真痴还是装傻?我都要疑心那小子真是你生的了。”

我无语地瞪了徐鸮一眼,对霍蒙道,“锦州卫已由总务大将军聂海舟直管,我哪有本事从他手中要人?”

“那便去求高佑!他不是你义父吗?!”

“喂,”徐鸮眼神一冷,“何时轮得到你指使黄一正?趁早滚远些。”

雨势渐密,我缩了缩肩膀,“霍蒙,你回去告诉铁手——我黄一正向来只做公平交易。想我救银辉可以,但有个条件。”

“说!”

“我要见比尔斯一面。”我缓声道,“我身中蛊毒,也想请他想想……是否还有医治之法。如何?”

霍蒙啐出口中血水,毫不迟疑,“成交。”

言罢,那道黑影倏然掠入雨幕,消失无踪。庭院里只剩渐沥雨声,和徐鸮在灯笼昏光下微微蹙起的眉。

雨声淅沥,持续到天明。

明途昏睡了一整日终于醒来,他眨着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望向窗外的雨幕,不知在想什么。我也在出神,他看出我心绪纷杂,轻声问,“为何还这般忧心?”

“我们何时动身?”我思绪沉沉,“我得去将信标取回了。”

“不急,再等两日。尽量……将未尽之事料理清楚。”

“说来奇怪,”我低声道,“明明做成了一件大事,心里却无半分胜意。”

明途靠坐在床头,将我的手拢在他微凉的掌心,轻轻摩挲,“此番宫变牵连太广。有人罪有应得,亦有人无辜受累;有人借机倾轧对手,有人趁乱谋取私利。”他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玥儿,若不烧掉那些箱子,恐会重演当年珠正王密会之祸。宫变……远未真正结束。可我却盼着就此止步——还大梁一个安宁。”

心头酸涩难当,我倾身抱住明途,喉间哽咽,“你不知道我多恨……恨他在众人面前折辱你,恨所有背地里轻贱你、嘲弄你的人。若换作是我,定将那些腌臜东西一个个杀干净,不会给他们半分改过的机会。”

明途轻轻笑了,抬手抚过我脸颊,气若游丝,“是你教我的——接纳肮脏、龌龊、阴暗、卑鄙,亦是人世的一部分。好在天下仍有至清至明之人,足以扛起大梁的未来。”他眼眸清亮,“况且,我从来不在乎他们如何看我,更无所谓青史如何评说。我完成了对父皇的承诺……便够了。”

将脸埋在明途衣襟上蹭掉泪痕,我闷声道,“但我要做什么,你可别拦着。”

“……我信你能处置妥当,玥儿。”

“嗯。”我深吸一口气,端来温水小心喂给明途,“不说这些了。待你二十一岁生辰,我们终于能去海洋公园了——你现在便可开始盼着。”

明途展颜一笑,那笑容在苍白的面容上绽开,竟有几分雨过天晴的澄澈。他透过蒙蒙雨帘望向极远处,轻声道,“玥儿,我迫不及待想回家了……回我们的家。”

探望明途后再去见赵泽荫,似乎成了我近来的定例。连徐鸮都调侃:我可真够忙的,再多一个男人还安排不过来了。我心想,可不是么,那个男人,我还没做好准备去见他。

赵泽荫对我的到来既欣喜又不甘——他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皆系于我手,这认知令他懊恼,却又无从否认。不知他在同自己较什么劲,竟在雨中耍了一套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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