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去惹高佑,在大理寺苟且为安也好过现在,可艾卿这家伙是把不屈不折的剑,不懂苟且二字。
“宋夫人,你这里可有合身的衣服,借我一套。”
秦氏连忙回屋去取了一套黄绿色的衣衫给我,小声道,“马已备好。”
赵泽荫与我并肩走出门,翻身上马,将手递给我,“怎么,不准备带我赴宴?”
先行一步,叫艾卿也速速出发,我抓紧缰绳说道,“这场合用不着王爷出马,有损身份,我黄一正去就够了。”
赵泽荫一边策马扬鞭,一边道,“那还得多谢黄大人思虑周到了。”
两个时辰,一路疾驰。
雨势愈来愈猛,几乎将我浑身浇透。夜色四合时,只听得黑暗中风声呼啸,时而如呐喊贯耳,时而又似呜咽低徊,卷着雨丝穿透沉寂。
临近笙磬馆,赵泽荫下了马,轻轻拍了下马背,“不远了,抓紧绳子不要怕!”
我点点头放缓速度,等马儿缓步走向目的地。
远远撑伞等候的宋鹤看到我,没有一丝意外。
在休憩室里换衣服时,门轻轻开了,白衣的俊美男人小心翼翼走近我,跪在地上帮我更衣。
“你怎么还在。”
“除非大人收下我这份礼物,我才能离开。”
用柔软的绢帕帮我擦净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顾彦始终保持着一贯的微笑,浓密纤长的睫毛看上去好看极了。
收拾妥当,我在仆从的接引下去往月见小筑,虽是雨夜,花仍开了不少。
艾卿已在门口等我,拱手向我行礼后,屋里四五人也连忙迎来。
“各位大爷,不必多礼,不必客气,今日算我黄某设宴,还请诸位多多关照。”
寒暄客套一旦起了头,便似没了尽头。
艾卿僵着脸坐在一旁,别说应对自如,只怕他平生都未踏足这等场合,活脱脱一个只知圣贤书的呆子。
好在我经验丰富,三教九流皆能周旋,这等场面——自是应付得滴水不漏。
今日来客中有贾思文之子贾天青、本地商会副会长齐嵩——此人先前曾有一面之缘,另有两位生面孔,一为郝燕湘,一称鹨爷。
贾天青秉承父命,特地请来这三位人物,一位是本地颇有声望的大商,一位执掌码头势力,最后那位则是黑白两道通吃的镖头。
酒过三巡,我将来意说明,宋鹤是我故交,来丰州谋生,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本地前辈海涵。
言谈之间,我并未提及艾卿。尽管这几人背后皆受指使,欲给他些颜色瞧瞧,但既然我出面了,便不能容他们占尽便宜。
众人知晓我顶着采办副使的身份,谭立又对我礼敬有加,自然愿意卖我个人情——会做生意的人,哪个不是眉眼通透、心思活络?
酒至酣处,我渐觉晕眩。此时几名妙龄女子鱼贯而入,依偎在这群男子身边陪酒助兴。
只见艾卿全身紧绷,脸红至颈,几乎如着火一般。而其余人,却早已左拥右抱。
我出门透透气,步履蹒跚间不慎踩到裙摆,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却被人稳稳扶住。
“大人,请小心。”
我抬眼看向这个似乎永远只会微笑的男人,嘟囔道,“顾彦,我要尿尿!”
我是真的醉了,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我讨厌酒,碍事的玩意儿,可却真的能让人忘却烦忧。
顾彦小心伺候着我,动作克制而谨慎,用温热的帕子给我擦擦脸,问道,“大人今日可要歇在此处?”
“哈哈,花殊藜可是吩咐了你,今晚定要抓住机会,好好取悦我?”
顾彦半跪于地,任我轻拍他的脸,依旧含笑,“必让大人满意。”
我深深吸一口气,凑近他面前,低声道,“会有人来接我,也自会有人愿付出一切讨我欢心——但那人,不是你。”
“大人,请您赐我一个机会。”
我抚过顾彦眼角,轻声问,“若我不给,你是否会被你的主子……处置掉?”
此时走廊那头传来宋鹤的声音,“哎呀呀,黄大人,您去哪儿了?大伙都等着您呢。”
见我踉跄起身,宋鹤赶忙上前将我搀稳。
走出几步,我低声对他道,“你酒量好,我知道。一会儿务必妥帖护送艾大人回去。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不堪的桃色流言。”
“……遵命,黄大人。”
我几乎记不清宴席是如何散场的,只模糊记得有人将我抱进轿中。我躺在那人粗壮结实的大腿上,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触感硬邦邦,硌得人不舒服。
“黄一正,别借醉酒占本王便宜,你胆子倒是不小。”
我仰起脸,伸手摸了摸赵泽荫的脸颊,嘟囔道,“故作矜持。”
“快到了,你究竟喝了多少?”
“说不清……像是没醉,又像是醉透了。”
赵泽荫目光一凝,粗糙的指腹拭过我的眼角,“怎么喝酒还喝出眼泪来了?受委屈了?”
我勉强撑起身,只觉天旋地转,却奇异地享受这种混沌之感——如同妈妈第一次带我坐旋转木马,晕眩之中,却有她的怀抱让我安心。
她说,玥儿,明天妈妈要出门几天,你一个人在家乖乖的,好吗?
不好!我不要一个人。哪怕有动画片、饼干巧克力冰淇淋,有邻居徐奶奶照看,我也不要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家里。
雨夜,我讨厌雨夜。
有人将我抱到床上轻轻放下。夏姑帮我擦洗身子,她也在小声问我,大人,你怎么有流不完,擦不干的眼泪。
朦胧之间,我触到一具温热的身体,紧实的肌肉上覆着陈年旧伤。掌心之下心跳沉稳,耳畔呼吸灼热,宽大的手掌正轻轻抚过我的后背,似在安抚。
纱幔那头的烛光,似乎就要燃尽了。
“别哭了,你说你,何必非要来这里?留在锦州不好么?”
“我没事……过了今晚就好了。我们都会好好的,一定……”我喃喃重复着,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
“……安心睡吧。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烛火倏然熄灭的刹那,一道闪电撕裂夜幕。
我猛然睁大双眼,本能地捂住双耳蜷缩起来。
惊雷轰然炸响,震得人心魄欲裂。
“赵泽荫!”我颤声喊道,“帮帮我……”
“嗯?不过是打雷而已。”
像一只慌不择路逃入死胡同的野兔,我选择扑进男人宽厚结实的胸怀里,用尽力气抱紧他,如同抓住救命的浮木。
“我讨厌打雷,我讨厌雨夜,求求你,别让我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