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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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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顾不得什么礼数周全。我命李泉即刻通传,他面有难色,称高相正在殿内议政。我焦躁地瞪他一眼,“若误了要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这胖公公一咬牙,匆匆入内禀报。余清则焦急地来回踱步——我知道他忧心何在,怕疫病流入锦州危及圣驾。且不说痘疫本就易染致命,我与明途如今皆体虚气弱,根本无力抵抗。

入得殿内,才见除高佑外尚有数人在场。我略一扫视,多是生面孔。

高佑低声斥我,道诸位大人正禀奏要事,我不该执意觐见。

我哪顾得这许多?横竖放肆嚣张的名声早已传开,叩首起身后我便直陈来意。

话音未落,旁侧一瘦高男子目光凛然,“黄大人从何得知此事?”

我打量他片刻,确未见过。其身旁大腹便便者忙介绍道,“这位是麓州布政司左参议孟达海孟大人。”

高佑又指着那引见者低声道,“这位是在机要处轮值的户部员外郎苗绩,今年五月自麓州调任。”

我对二人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说来话长,总之机缘巧合得知此事,才急于面圣。”

高佑沉吟道,“皇上,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应及时着户部颁文严防疫症。若待蔓延,恐为时已晚。”

余清急忙附议,“皇上,麓州与锦州相距太近,且痘疫极易传染,一旦扩散便难抑制。此外,各地须储备汤药以备不时之需。”

明途只垂首静听,良久方抬眼望向我,似在等我开口。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要干什么,眼圈已经提前泛红了。

我微笑着跪下来,说道,“微臣请赴麓州任祓疫使,必竭尽全力清除疫病,保锦州无恙。求皇上恩准。”

“一正!”余清失声惊呼,却立刻噤了言。

明途自案后缓步而来,温热指腹轻触到了我的手腕。我起身,终于再度近距离看清他的眼眸。

“为何?”明途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若臣与余太医的师父尚在,亦必主动请缨,万死不辞!可惜他已殒命卑陆……臣作为弟子,理当继承其医济百姓之志。且臣幼年时幸得先帝教导,虽也曾立志潜心医道,可惜学艺不精,有负先帝期望。今请赴麓州,也算是报答先帝的教诲之恩。”

“怕么?”

我依旧含笑,摇摇头,“臣曾与幼时挚友约好了,在其位,尽其事,不惧万难,视死如归!”

明途眼中终于复现出往日的温柔,再无犹豫和彷徨。

“归期?”

“同去年一样,丰穰节前,臣必归来。”

“李泉,宣彭绍入殿。”

待彭绍进殿,明途重返案前,负手而立,语声沉静、笃定。

“彭绍,拟旨,擢黄一正为麓州祓疫特使,专办该地防疫事宜,准其全权处置,直报于朕。锦州防疫着高佑亲掌,不得有误。其余各州防疫由户部会同各布政司办理。本年外官述职及各州进贡一概免除,专心防疫。秀州、珠州、北州等地口岸严加巡查,严防海寇,不得松懈。以上诸事,速去办妥!”

“臣遵旨。”

待众人皆退,殿内复归寂静。我急步奔向明途,扑入他张开的怀抱里。

“你总是如此。”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说过,谁若敢在你的青史上妄添污笔,我绝不轻饶。”

赵明途捧起我的脸,鼻尖微红,低声嗫嚅,“我不在意史书如何写我。”

我笑道,“可我在意。你想想,日后我们翻阅史册、参观博物馆,见你在位期间留下本不该有的污点,会是何等心情?我定会气到食不下咽,非把罪魁祸首千刀万剐不可。所以,我要亲自去收拾那个神棍。再说,我还要带比尔斯先生回来,让他亲口告诉你信标究竟如何使用——不然我会一直生你的气!”

“对不起,玥儿。”

我捏捏明途的手,轻声道,“总之,我现在不原谅你。等我回来,你要连续说一百遍‘对不起’,一字不错,我才原谅你。”

“好!”

踮起脚吻了吻明途的额头,我笑道,“那我走了哭呜呜,你也要把这里的事处理好。”

“嗯!”

离开昭阳殿,我有些意外,高佑竟然在等我,身旁还站着孟达海。

一路回到恪勤楼,入内饮了半盏茶,我才问,“义父还有何吩咐?”

没有搭理我,高佑反倒劈头盖脸把孟达海训斥了一顿,言语中提到其越过上级直接跑到京城禀报疫病之事。至此,我这才听出点意味来。

孟达海与苗绩是同窗好友,因与麓州布政司正使齐胜不合,且在这件事上有了分歧才打定主意来找苗绩,后者借着在机要处轮值之便将其带给了高佑。不过看样子,高佑与孟达海并不陌生。

难得高佑表情如此肃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擅离麓州,更不该越级上报。”

孟达海自知理亏,可还是低声辩解道,“高相,齐胜此人心胸狭隘!我与他本非一路人。他想瞒下疫情,岂有可能?疫病岂是瞒得住的?不过为保自家仕途!我实在看不惯!”

“住口。眼下朝中废相之议未歇,你该谨言慎行才是。此时得罪吕、齐两家,所为何来?”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齐胜,不就是齐霖的哥哥嘛。

“义父,虽孟大人行事冲动,但及早禀明实情于防控至关重要。”我忙起身调停,转问孟达海,“孟大人,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孟达海沉吟片刻,低声道,“平潭府……已有感染者了。”

我猛地起身厉声道,“什么?!孟大人你竟如此冒险!谁知你是否染病,竟敢面圣!”

“哎、哎呀!黄大人,下官无恙!因我并非自麓州而来……”孟达海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下官因与齐胜争执,称病回老家乂县休养。接到同僚书信,才上京寻苗兄商议……”

“罢了罢了,达海,你随一正同赴麓州。”高佑长叹一声,又道,“先去准备罢。”

待孟达海离去,高佑靠向椅背,目光自我周身扫过,最终落于我裹着纱布的左腕,“你与荣亲王出了何事?他忽然告病闭门,甚为反常。”

我尴尬一笑,“不过有些小龃龉,许是在闹脾气。”

“胆大,也就你敢这么戏弄他。”高佑指指案上一包药材,“这位大将军性子执拗,太医登门仍闭户不出。你将药送去,瞧瞧是否严重。”

“我?可能不太合适……许是淋雨受了风寒,小恙而已。”

高佑瞪我一眼,面露疲色,“胡闹。就说机要处诸事皆待王爷决断,请他好生养病。”

我扑哧一笑,“我看义父倒颇乐意与这个臭脸王共事。”

“应无人不愿与他共事。”高佑稍顿,瞪我一眼又道,“一正,此行务须当心。”

“后方只能托付义父了。”

“去吧,早归。”

离开恪勤楼,我拎着药包连连叹息。在上阳门外寻到徐鸮,他问我何时动身。

将事情大致告知徐鸮后,我烦恼地晃了晃药包,试探道,“啧,赵泽荫病了……要不你去送药?我怕他砍我。”

徐鸮忽地笑出声,挠挠头道,“你怕,难道我就不怕?放心罢,王爷不会的。”

“那日你也见了,那可是他第二回想取我的性命!”

“你误会了。王爷只是想留住你。”徐鸮将我塞进马车,随之坐于我身侧,“该怎么说呢……王爷知道那时开口留你已无可能,只能本能地以威胁相逼,并非真要杀你。他那样的人,若起杀心,从不会先行示警。”

“我不想去也不该去。”

徐鸮揽住我的肩头,沉沉叹息,“此去麓州,或许有去无回。便当是告别罢。”

我笑了笑,拍拍徐鸮的腿,“胡说什么呢?定要回来,放心吧。唉,还是去一趟罢,才想起我的武器还落在那儿。”

不觉已是黄昏。荣亲王府门前,我提着药包仰望着熟悉的匾额,忽想起去年春初初次来此送药的情形。

管事见是我来,未多言便开门相迎。我心下暗忖,许是他尚未接到新令,我竟仍可自由出入王府。

行不过两步我便撞见小白。他红着眼圈怔怔望我,半晌无言。管事极有眼色地悄然退去。

小白别过脸抹了把泪,瞥见我手中药包,立刻后退两步,“你自己去送药,我可不帮你。”

“……他人呢?”

“发热却疯练枪法,枪都折了两杆!随后便将自个儿关在屋里喝闷酒,谁都不见。”

“再好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唉,我知道了。”

正欲往书房去时,小白拉住我胳膊,含泪问道,“姐姐,你是不是真的快——”

我拍拍小白的肩头,“控制下情绪。至少今日不会,明日……应当也不会。”

不知不觉间,我竟已熟稔王府的路,能精准找到书房所在的院落。院外唯二人值守,整座庭院寂然无声。缓步走进去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落山的夕阳,夜风这就来了,有些冷。

我轻轻推开门,尚未出声,便听得屏风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喝斥,“滚。”

我怔然望着满地东倒西歪的空酒坛——这究竟是饮了多少?

掩上门,我一步步走向屏风后的身影。男人猛地踢翻屏风,怒意勃发之际,却在看清我的刹那骤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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