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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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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药搁在案上,费力扶起倾倒的木屏风,“险些砸到我。”

赵泽荫怔怔而立,赤红的双眼茫然四顾,最终随踉跄的身形瘫软在榻上。

“给你带了药。另外,我来取我的武器。”

倚靠一旁,赵泽荫无力地抬起手臂指了指方向。我自他所指处翻出放着望海桑与钩针的木匣揣入怀中,踌躇片刻,终是走到男人面前。

赵泽荫凝望着窗外,拎着半壶酒,静默如石。

不过两日,这人竟沧桑至此。我端详着赵泽荫,伸手轻触他颌下的胡茬子,“腌渍入味了,倒像抹了料酒待下锅的鱼。”

拾起地上的外衫为赵泽荫披上,我叫人去准备浴池,又差人收拾房间。

小白接过药包时喉头哽咽。我让他赶紧去告诉徐鸮我会晚归,不必忧心,顺便将“武器”匣一并带回。

再次回到房间里,我推了赵泽荫一把,“走,去沐浴,臭了。”

有些木然地被我拉着,赵泽荫依旧一句话都没有说,这个时候他才真如众人所说的那样寡言少语。我的手不能碰水,只叫其他人帮他擦洗,我便坐在屋外等着。

直到天黑后男人才出来,径直往卧房走去。

夏姑端来清粥小菜并一碗墨黑的苦药后,悄然闭门退下。

我将赵泽荫按在凳上,为他擦干头发,转至身前托起他的下颌。剃刀轻刮过喉间时,男人终于有了动静。

赵泽荫握住我执刀的手腕按在自己颈间,浅色的眸子终于望向我,“你本有无数机会报仇,为何不动手?”

“黄一正尚有家人,不是么?我不想牵连他们。”

“……”

我苦笑一声,“我知道这不是你想听的答案,但于我却是最实际的考量。纵使与他们情分淡薄,若累及无辜,我也实在做不到。”

小心翼翼帮赵泽荫刮了胡茬子,我摸摸自己的劳动成果,光滑细腻,果然熟能生巧。

赵泽荫许是太久没睡,他神情恍惚地吃饭服药后便乖顺躺下,侧身凝望着我。昏黄的光投在墙上,将两道人影映作四目相对。

“睡吧,休息好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你。高佑毕竟上了年纪,很多事力不从心了,太傅又总是说不到点子上,机要处还得靠你。”

男人始终不肯合眼,哪怕他已经很困了。

抚过赵泽荫微烫的额头,我坐在床榻台阶上凝视这个男人——头一回想用“脆弱”二字形容他,可他分明该是那样炽烈鲜活的人。

“给我一个答案,一正。”

一句不甚明晰的话,我却懂得其所指,“我给你答案。赵泽荫,若你从我这里感受到了爱,便无需再质疑求证。我是个蹩脚的戏子,演不来爱,也装不出爱。”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小弧度,赵泽荫握住我的右手,拉到他的心口用力按着,“明日我还想见你。”

“……明日事,明日再说。”

“那今夜就别走。”

我将男人向里推了推,躺在他身侧,如往日般偎进他怀中,“睡吧,好好睡一觉。”

赵泽荫伸手将我拥入怀中,双唇久久停留于我额间,未再言语。不过片刻,规律而熟悉的呼吸声便轻轻响起。

待赵泽荫彻底沉睡,我方坐起身,指尖又一次抚过他英挺的眉目,这才离去。

夜已深沉,我缩了缩脖颈。小白默然送我归家,见府中深夜仍有人进出,不禁疑惑地询问发生了何事。

我只道无妨,大扫除罢了。这单纯的家伙不疑有他,又问明日可否来接我——王爷醒来定想第一时间见到我。

徐鸮拍拍小白的肩膀,微笑着告诉他,等王爷彻底休息好再说。

送走小白,徐鸮轻叹,“还当是什么神兵利器,值得你专程跑这一趟。”

“珍贵得很。那缝线是望海桑所制,此树如今几近绝迹了。”

“真是头回知晓,救人的家伙也能称作武器。”

“明日几时动身?”

徐鸮沉声道,“方才耿画来传信,明日一早出发。由金吾卫护送你出锦州,至乂县改由一岔大营副参将牛小宝将军接手,护送你往麓州平潭府。他会率五十精锐随行,直至事毕。”

“嗯,那早些歇息罢。”

“玥儿。”徐鸮面露忧色道,“千万别冲动。”

“这话该我说才对。”我笑道,“你叫你的鸟给祝山枝带信,叫他原地等我。”

“……那是隼,不是普通的鸟。”

“有名字吗,我都没摸过。”

徐鸮一怔,沉吟道,“糟了,倒还真没取名。况且它认主,你还想摸?不啄伤你眼睛都算客气了。”

我撇撇嘴哼道,“什么嘛,这么凶悍。又不是老虎摸不得,干脆唤作小虎得了。”

“……鸽虎,小虎,倒也合适。”徐鸮监督我洗漱完毕,为我掖好被角,“总爱打岔。方才说到哪儿了?是了,不必忧心,祝山枝机灵得很,也学会了不吃亏。安心睡罢,养足精神明日启程!”

原以为会辗转难眠,岂料翌日临近出发我方醒。匆匆收拾停当出门,趁天色未明与徐鸮策马离开了锦州城。

耿画率十人跟随,同行者唯孟达海而已。幸而天朗气清,一路策马东去倒也迅捷。

麓州毗邻锦州东境,交界处乂县屯驻着一岔大营。快马加鞭一日可达,过乂县便是麓州地界,再行两日即至首府平潭。而比尔斯滞留的碧波县犹在更东之处,玉京河便是经此弯流入大海。

愈向东行,风势愈显凛冽。途间虽有小山阻隔,地势却颇为平坦。秋色虽好,可惜我并无玩赏之心。

当夜临近子时我们才到达乂县,奔波了一天我的屁股已经麻木不堪。匆匆吃了几口饭我正准备回屋睡觉,孟达海显然不愿错过这密谈之机。我心中暗恼——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黄大人,到麓州之前,下官有些话不得不禀。”

“说吧说吧,说了好睡觉。”

孟达海并未绕弯,直言道,“齐胜此人,绝不会真心配合大人。他靠不住。”

“……防疫大事,他也敢敷衍?”

孟达海垂首道,“大人请想,若防疫得宜,功在他手;若有差池,首责便是您这位祓疫特使。一岔大营虽可护卫您的安全,但钱粮调配、州县管控诸事,他们无权过问。大人须早做谋划。”

我睡意顿消,不由直起身,“齐胜竟如此嚣张?”

孟达海显得颇为不忿,“他祖上有护驾之功,又与周正王过从甚密,自然跋扈。更听闻其妹不日也将嫁入荣亲王府,届时气焰只怕更盛。”

“……”我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看向坐在一旁擦剑的徐鸮,他津津有味听着,却并没什么表情,“孟大人,这个节骨眼上就先别斗了,痘疫非小事,况且这次的事也许是人祸大于天灾,切不可因私废公,视百姓性命为儿戏。”

孟达海眼珠一转,连声应和,“自然自然。高相既有命,下官定当竭力配合大人,旦有驱策,万死不辞。”

打发了孟达海,我疲惫地趴在床上。徐鸮却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这些当官的真有意思,火没烧到眉毛上面,还真就放不下斗争。”

“睡吧睡吧,累死我得了。”

翌日清晨,一岔大营副参将牛小宝已候在门外。耿画引见时,我略感意外——牛将军竟已年过五旬,白发梳得齐整,目光炯炯,精神矍铄。

牛小宝行礼时亦不住端详我,半晌笑道,“早闻黄大人之名,不料竟如此年轻,瞧着不过二八年纪。”

耿画笑着拱手辞行,“黄大人、牛将军,末将须回京复命,就此别过。”

我叫住耿画,低声道,“一定要保护好皇上的安危。”

“大人您放心。”

耿画率人离去后,牛小宝又将我细细打量一番,忽问道,“听闻便是你,独闯卑陆腹地,抢回了飞云将军的长枪?”

“机缘巧合罢了,谈不上抢,只是取,取了回来。”

牛小宝朗声一笑,猝然拔剑相向,“那便请黄大人指点一二!”

我急忙退至徐鸮身侧,“将军误会了,在下实不通武艺。”

“果然!”牛小宝收剑入鞘,大笑着翻身上马,“传闻未免夸大了,说什么单骑破敌二十四勇士,杀得卑陆人闻风丧胆——老夫还道是又一位萧瑾将军般的巾帼英雄。”

徐鸮憋不住大笑起来,把我扶上马,打趣道,“黄大人上马都费劲,别说杀敌了。”

牛小宝朗笑道,“哈哈哈,无妨,仅靠三寸不烂之舌便可退敌千里,这也是天大的本事!走,咱们出发!”

我将脸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这风吹上三天,只怕脸皮都得裂开几道口子。幸好徐鸮心细,该备的物件一样不落,我有时候想他实在太体贴,都快把我养废了。

一路进入麓州地界,却见城门往来如常,并未施行严控。我心下暗忖,疫讯传开已有数日,绝无可能还未送达——恐怕是地方官员自觉事态不重,未加重视。

上回大梁大疫,已是三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师父因献上祛疫良方,得赵璂赏识,所著《痘诊医案》记载详实,至今仍是最为可行的诊治防疫之法。之后朝廷将医案印制成册,颁行各州研习沿用,一直延续至今。

连赶了两天的路,我们终于抵达林岑县。此处离平潭府已不远,入住驿站还没来得及梳洗,孟达海便来禀报,平潭府已派人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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