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赵泽荫淡声问,“你猜,此刻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他为何非要杀你不可。”
“……”赵泽荫唇角微扬,指尖轻转着粗陶酒杯,“自丰州起,你便不断向我证明,我是他的敌人,而他终有一日要将我这个障碍彻底清除。”
我苦笑一声道,“他对皇位的执念,你该比我更清楚。当年立太子一事掀起多少风波,朝堂江湖、前廷后宫,何处不曾为之流血殒命?”
“一正。”赵泽荫倏然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他目光中的寒意,较这冬夜更刺入骨髓,“父皇究竟有没有留下遗诏——如实告诉我。”
“有。”
见我答得斩钉截铁,赵泽荫继续逼问,“内容为何?”
“我不知道。遗诏……在高佑手中,许是提及了当年册立太子一事。”
赵泽荫拧着眉关,又问,“……你奉命认父,又屡次纵容徐鸮潜入相府探查,皆是为了寻找遗诏?”
我艰难地点点头,“虽已足够接近高佑,我却仍不知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哪里。”
赵泽荫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立,阴影覆上我的面庞。我努力抬起脖子,才能直视他。
“你对皇上,过于忠诚了,一正。”
“我们一起长大,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温热的掌心轻抚我的脸颊,赵泽荫俯身逼近,气息几乎交融于唇间,“如果我也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比皇上给你的更多呢。”
我望着赵泽荫,他喝过酒后眼神总会有些湿润迷离,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他很容易相处、敷衍甚至——欺骗。
我却不想回避这样的试探,面对赵泽荫,我必须要比他更强硬,“我想要独占你,你已经给我了,其他任何东西我都不需要。”
“……”
见赵泽荫怔住,我继续道,“我要你这一生心里只有我,眼里只有我,每一根头发丝都属于我。”
赵泽荫忽然低笑出声,将我横抱入怀,随即湿漉漉的吻落于我额间,“傻瓜,不要突然在这种场合调情,纵然是我,也完全抵抗不了。”
拥抱在一起、纠缠在一起,渴求、质疑,对过去迷惘、对前路担忧,不敢将欲望彻底袒露、不敢将秘密和盘托出。
有个声音发出疑问,心离得够近了吗?
是,心跳化作了同一弦音,同一律动。但还不够,仍旧不够,不是距离不够,而是时间——还不到那一刻。
虽然大事小事都困扰着我们,但在这普通静谧的深夜里我仍旧出于好奇问赵泽荫,女人的感觉都一样吗。这个不好启齿的问题,我问过明途,他甚至没有理我便假装没听到转移了话题;我也问过徐鸮,他叫我闭嘴,他不跟我交流这些过于私密的问题;至于祝山枝,他经验还不如我,一片空白,他没有答案。
赵泽荫很坦诚,他告诉我不一样,每一个都不一样,只不过单纯来自身体的欢愉对他来说既不稀有也无价值。
我又问他,对女人来说,不同的男人感觉也会不一样吗。
赵泽荫紧紧握住我的腰,像是要侵占我的身体,他说无论一样与否,这个问题你这一生——都不会有答案了。
第二天我获准去齐家宅院走一圈,徐鸮随我一起。昔日雕梁画栋的府邸已化作断壁残垣,焦土枯枝间散落着零星的残片,衙役们正在清理废墟,或许已无太大必要,毕竟,什么也不剩了。
我缓步穿行其间,最终停在后院那棵几乎被烧尽的桂花树前——烈火掏空了树干,唯剩一截焦黑的残桩孑然兀立。
“看来这钥匙也没用了。”徐鸮把玩着手中那柄铜钥,长叹一声,“偌大一个世家,竟就这般湮灭了。”
“永远不要心存侥幸,尤其在这个危险的由身不由己的时代。”
徐鸮将钥匙埋在树下,起身说道,“走吧,也算把属于齐霖的一切带了回来,与齐家一起归于尘土。”
我望天长叹,“嗯,希望她舍去过往重新开始,她的人生还长。”
我们离去时恰遇姜玉钧,他面带倦色,显是连日劳神。初次交叉提审便遭遇如此大案,虽擒获纵火的凶徒且对方已然认罪,却未能掘出出更深的线索,他自是压力重重。
“黄大人,此处情形还望转告齐霖小姐。”
“齐胜现今如何?”
姜玉钧面露难色,引我至角落低声道,“案情已基本查明,人证物证俱全,齐胜也悉数认罪。唯有一事存疑……”
我笑了笑,招手叫徐鸮过来一起听,“这是我的好友也是最信任的人,不必避着他。”
姜玉钧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而徐鸮则将其上下扫了一圈,也不说话。
“姜大人,你所说的疑问,让我猜猜——可是齐胜贩卖如许多的军器,所得赃款却不见踪影,也就是说你们未能查获相应的财物?”
有些惊诧,姜玉钧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道,“黄大人,你说得不错。”
这大概就是齐霖所说的,那些人教唆哄骗了她的哥哥们。作嫁衣裳,火中取栗,堂堂一州布政司正使就这样沦为了可有可无的棋子,家破人亡。
我略思忖片刻,问面前的男人,“姜大人,你是个较真的人么。”
“姜某此生追求的,不过是公慈明刚四个大字。”
“……急于一时或者审时度势,在我看来并非相悖,无非是不同时局下的不同抉择罢了。”
姜玉钧面露愠色,垂首片刻方道,“还请黄大人明示。”
“一正的意思是此案必有水落石出之日,却非眼下。你若执意深究此节,非但难有进展,反会引火烧身。”徐鸮素来不拘礼数,语气直白如刃。
姜玉钧听罢只是点点头,拱手道,“黄大人之言,下官会慎重斟酌。”
离开了戒严的街道,焦味终于不再塞满鼻腔,我盘算着再去秋月湖边逛一逛。徐鸮虽已露出无奈的神色,却仍如往昔愿意带着我逛玩。我无意瞥见他仍未佩玄紫剑,他果真是逍遥随性惯了。
“你好像不太喜欢姜玉钧。”
徐鸮黑着脸道,“我不同意。”
“……我跟姜玉钧没任何关系,人家有心仪的女子,虽然已经嫁人。再说我现在贼心贼胆统统都没有,也没那心思。”
徐鸮这才舒了口气,“那就行,那人一看便是正统古板之辈,若跟了他,只怕你要终日卑躬屈膝,前后伺候。”
我心中荡着一股暖意,不由自觉笑起来,“你都把我养废了,别说伺候别人,我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徐鸮得意地拍拍我的后背道,“你懂什么,之前你从卑陆回来抱怨鞋子不合适,脚都磨破,看到你离开我日子不好过,我心里很开心。”
“……你的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