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筠怔坐在原处,轻张的双唇随着时重时轻的呼吸而颤动,直至手中的白瓷盏从掌心滑落在地,砸了个粉碎,才将她惊醒过来。
只见温辞筠紧捂上心口,似有些接不上气,难受得眼里都盈出泪意,将来报喜的宋夫人吓得赶忙将刚送出门的兰槿叫了回来。
被搀扶回内室的睡榻上,温辞筠虚弱地同宋夫人道:“老毛病了,留我一人歇息片刻便好。”
“不可。”宋夫人掩上被角,眼底担心着道,“殿下如今凤体有恙,如何能叫奴婢安心?”
“那便留兰医师看顾可行?”温辞筠似在同宋夫人商量道,“阿母素来晓得,屋中人多,我就歇得不踏实。”
偏头看了眼正跪在榻前,取药枕的兰槿,宋夫人犹豫片刻后道:“奴婢就在殿外候着。”
毕竟在宋夫人眼中,兰槿已然成为自己人。
兰槿当年本就是从温辞筠的医女升去司药局的,适才又许诺了她掌司之位,前途无量,当是不会谋害温辞筠。
装模作样地诊脉后,听着外头静下来再无动静,兰槿起身将外头一层一层地纱帘放下,顺带着将每一扇的窗外与檐上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又回到温辞筠榻前。
“外头无人。”
话落,温辞筠一手扶额撑起身问道:“不是说卫君的伤转好了吗?”
“外看的确是在愈合,但内里伤透了。”
兰槿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个小药匣子,打开为温辞筠展示里头的东西。
“蛊?”温辞筠略惊异道,“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连蛊都用上了,难怪会叫你去侍疾……治得好吗?”
合上匣子,兰槿回答:“能续命……但殿下要如何呢?”
嗤笑一声,温辞筠掀被坐在榻沿上道:“他都这般公然要我的命了,我如何能忍下去?何况我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了,如今优势皆在我,这阵东风我们如何能不乘?”
“我明白了。”兰槿恭敬回上温辞筠,“可还要我做何事?卫君病情一旦有异,我便不可能有机会再离开燕台,旁人会起疑心。”
“只有一事,你闲时留心便可。”
“何事?”
温辞筠倾身靠近兰槿,拿开她的掌心,在她的掌心绘下一个图案。
“留意刻着这图案的印章,确定它尚在燕台之中。”
暗记下图案,兰槿不解地问向温辞筠:“这印章有何用?叫你如此忧心。”
“有它便能调动卫都全城兵马,无论近卫、北军。”
惊讶地看向温辞筠,此前兰槿可不晓得卫君手中竟有如此宝贝,若是盗取了章,卫都岂不就是囊中之物!
“是要我盗出交予你?”
“不。”温辞筠摇头否决道,“你只需确认这章从始至终都在燕台便可,何况这章没你想得那般好用,我也不知究竟该如何用,只是听卫君说起过它的用处罢了……如此重要的章,不可能只靠一个能被人随意仿出来图案就能用了,一定还有其他条件,若是有机会,你也可以查查。”
“我明白了。”兰槿点头回道。
沉默了半刻,温辞筠看向兰槿,犹豫着又同她开口道:“我在静泉港时,遇见了霍舒……”
还未说完,兰槿猝然打断道:“他也离开黎朔了?应当是要走静泉港回云秦吧。”
“差不多,他说他要回望京一趟。”温辞筠打量着面前默默垂下了头的兰槿,心底似在怅然,开口询问道,“……可要我将他招回来?”
“不必!”
兰槿几乎是立时抬头,眼神急切地似在乞求温辞筠不要下令招霍舒回来。
“他回了望京也好,至少待在家里可得一隅清静。”兰槿叹息般同温辞筠开口道,“……我着实欠他太多。”
“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温辞筠浅笑着拾起兰槿的手,温柔地同她继续低语,语气大有埋怨之意,“是他一厢情愿地缠着你,干你何事?你又欠他甚了?若是说情,你似乎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不是?”
张口欲启言,兰槿觉得温辞筠的话似乎不太对,却又不知自己欲要辩解的是哪一桩事,转过弯来一想,温辞筠说的也不错,的确是她被霍舒缠着……
“好了,在我这里久留不利宫中,你先回去吧。”
温辞筠瞧着兰槿眼底浮上一丝迷茫,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得找机会再推这两人一把,也算了还了两人这些年不惜性命帮她的恩情。
“是。”
兰槿瞬时回神,将药枕收回药箱中,起身正要拜别温辞筠时,突然想起一事,又坐了下来,望着温辞筠神情严肃。
“殿下,我最多能为你争取半月,再久下去会被旁的医官瞧出端倪,而你……”
说着兰槿的眼神向下,盯上了温辞筠的小腹。
“……如今三月初,最多两月,天一热,衣衫渐薄,你若要在人前露身,便定然是掩饰不住的。”
兰槿谨慎而言,怕又惊了温辞筠的心火,届时都不必她多事再劝了,温辞筠身子本就薄弱,如今全靠药吊着,情绪再一激动,后果难料……
“我知道。”温辞筠平静回言,“前事我不会拖,要速战速决,打个措手不及……至于后事,且要我再思虑一番。”
轻叹一口息,兰槿又言:“身为医者,这话不得不与殿下说清楚,如今已过三月,殿下若想要弃之,已是难事,贸然用药,恐会伤及根本。”
苦笑一声,温辞筠亦叹道:“如此说来,我已没得选了?”
兰槿仔细想想似乎的确如此,倒是她又多言了,只得添嘴再言:“殿下身子薄弱,除却平日里的药要吃着,心绪也切莫躁动,心绪若不宁难保不会影响殿下本就偏弱的胎象。”
点点头,温辞筠翻身上床道:“累了,容我歇会儿……你去同宋夫人说,今夜叫那素雪院中的来守夜,再准备明日去松鹤观为舅舅念经祈福事宜,面上的事,依旧要做得叫人看不出端倪来。”
行礼低声应下温辞筠的要求,兰槿背着药箱蹑声离去。
缺了谢芷在身侧,温辞筠翻来覆去总是浅眠不到半个时辰便惊醒,醒后却又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怕或是在警惕甚,只清楚这颗心自打出望京后便一直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