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兰槿提醒她要注意心绪,忧虑久了,整日歇息不好,身子定然会垮掉。
可如今这局面又如何不叫她忧心?
前脚一回都,后脚便封公主。
静泉港的一封奏疏刚打消朝臣对她勾结云秦的疑虑,卫君便骤然将她封为公主,联系年前出了太子谋逆大案,这两桩事撞得如此巧合,在外人看来,她温辞筠可是颇受卫君“器重”,是真有打算将江山托付与她了。
本是安下的心,自然又要对她警惕起来。
况且她是刺杀了季卿砚不假,可这种事如何可为外人道哉?
真传扬出去,两国战火顷刻即燃!
那么卫君究竟给了群臣及百姓怎样的理由将她强硬封了公主呢?
因为将她过继到自己名下了吗?
真是叫人恶心!
抢了她人不够,连她的名姓也要一并夺走吗?
去岁冬月在彭城的刺杀,温辞筠就曾怀疑过是否是卫君下的令,否则林啸怎敢亲自提刀而来?
在彭城时,林啸及他手下长旗营首要任务便是护卫她的安危,若她真死在彭城,明面上卫君怎会不重罚他,甚至诛他性命也不为过……
除非卫君给了赦免。
如今这公主一封,更叫温辞筠确定了卫君的意图,这已公然对她下杀手了。
卫国的王子们此刻应当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寡了,好不容易空出的太子位,还没闻够味,就要易给旁人了。
可笑这群人蠢钝如猪!
卫君怎会真傻到将最爱的江山给予她这个最恨他之人?
窦行安带回卫都的三万人马,应当就是防她而来,怕她暗中与云秦达成了交易……
真是所有人都当她有通天的能耐,要是她真有该多好?
起身下榻,温辞筠披上外衫,平静的目光落到妆台上的赤梅瓶,抬手轻抚上浑圆的瓶口,随后猝然掀翻在地,啐地的惊响将侍立在外的宫婢吓得一抖,纷纷跪地。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直到屋内再无可砸之物,方才住了声,温辞筠踩着满地的碎瓷片,推开了门,神色依旧自若地同跪在屋外的宋夫人和言,叫她将屋内收拾干净,随后往平日里常歇的尚春殿去。
走在廊檐中,听得耳旁有窸窸窣窣的打雨之声,温辞筠刚偏过头想看清是否真是雨声,突来的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颤。
极目远眺山下密林,不知何时,山腰便蒙上一层厚厚的雨雾,白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倒是此刻下的雨,冻人得似是雪化成的一般,兰槿说的对,天在转暖了……
回过目光,远处有人撑伞跟在宫婢身后款款而来,温辞筠站得高,遥遥看不清被那素伞遮了脸的人是何人,但却冷不防地想起一个人。
她依稀记得是在她离开二姨府邸后遇见的,那天的雨比近日更大也更冷,她满身是血蜷缩在卫都某处小巷的廊檐下。
有血是因为她杀了一人。
一个仗着酒意与宣长公主宠爱,意图欺辱她的世家子。
这桩事被宣长公主强压了下去,故而几乎无人,包括卫君在内,都不晓得温辞筠曾有过这般可怕的遭遇。
瓢泼的大雨轻易越过檐角的庇护打到她身上,将残留在她身上还温热的血冲洗干净,顺流到街上,弥漫的血腥味让乞丐都不敢靠近,绵延好几里的水道都是红的。
久病……
让她看起来比同龄的姑娘要更为单薄瘦小,苍白的脸色让匆匆的行人认为她命不久矣,又是个不知被何罪名牵连而无家可归的孤女。
卫国和卫国的人都是苍老而冰冷的,他们的骨血里流淌的是孤高与矜持,他们自诩着正统与高贵。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一个沾染着半缕药香的青衣小郎君将手中的素伞偏向了她。
“姑娘可有受伤?”
霍舒将伞放在檐下挡住飞溅起来的泥水,更为温辞筠挡住那些向她投来不怀好意的视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为她披上。
“……我带姑娘去报官……定会为姑娘主持正义……”
裹紧粗布制成的青衣外袍,将她未被绸衣遮住的肌肤蹭得微红,恰到好处地将那些恶心的印子遮盖住。
“你就不怕吗?”温辞筠半跪起身看着眼前关切她的少年郎,“不怕我是被王上定罪的犯人,救我会惹上事的……”
“我为医者,自当扶助弱小,济世救人……”
寒风将温辞筠从模糊的记忆中拍醒,廊下撑伞的人踏上了高台,有了避雨的屋檐,自是不需再要伞了。
她一直盯着他,期待着他放下伞,然后朝她而来。
脚步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半步,温辞筠似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想要先他一步,这样就不算是她输了……
可当她看清伞下人是言以枫时,整个人怔在原处,急躁的心被这寒雨猝然浇息。
适才那一瞬,她期待的伞下人是谁?
至少温辞筠清楚,那个人永远不会是霍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