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荣姜觉得自己赌不起,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云秦更只有这一个储君。
山里的雨变化无常,顷刻之间便下大了,应得远处的山色越发朦胧,叫人似处天宫云海之间,又似误闯了名家水墨山色,终归不似在人间。
冰凉的指尖撩拨炭炉升起的暖流,温辞筠端坐在尚春殿后殿的观景轩下,抬头看了眼侍立在眼前的言以枫。
随后垂下眼,温辞筠启口轻声询问:“望京真无动静?适才有人向我说,望京前几日解封了。”
“我哪里能晓得甚?公主殿下无需再试探。”言以枫躬身笑言。
晓得言以枫不会对她老实,温辞筠转了话锋道:“明日蛮蛮便该回来了,这一路我着实耽搁久了。”
本来半月前就能到卫都,可因着温辞筠路上身体不适,整日头晕,浑身难受得难以坐车赶路,走走停停耽搁了许多时候。
“对了,我收到了辞元送来的书信,要来卫都小住段时日……”
温辞筠嬉笑着刻意顿声吊了一吊言以枫,随后方才打量着他期待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带着他的心上人,并且在他正大光明将人带回叶家前,都要寄居在我这里……下山去接你妹妹吧,回来时走松鹤观山门,观里有几间屋子,是专门留给我的,行宫里言小姐住着多有不便,而我如今的身份也怕为她招来横祸。”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同温辞筠作答,言以枫愣神半刻方才跪地拜谢温辞筠,随后赶忙往山下赶。
还好这数月言以歌平安无事,否则他可要叶家给他个交代。
言以枫起身离去时,宋夫人领着人抬了两个大箱子朝温辞筠走去,正好与匆匆离去的言以枫擦肩而过,侧目不着痕迹地通身打量了言以枫一番。
非是温辞筠入眼之人。
温辞筠素来喜欢的都是周身清静、肤色白皙外加浓眉大眼、待人亲和温柔的郎君。
侧身而过的这个,面容虽和善,嘴角自带笑意,可眉眼间藏的尽是凶煞戾气,手中定是有不少人命……
“殿下,您此前传信要的卷宗,奴婢已寻来了。”宋夫人跪在温辞筠案前,恭敬拜道。
抬眼越过宋夫人,温辞筠盯着她身后的两个黑漆木箱:“掌灯。”
侍候在温辞筠身侧,宋夫人眼瞧着适才的蒙蒙天色彻底暗下来,灯烛也换了两盏,又见温辞筠似未有停歇的迹象,忧心她此刻身子这般下去吃不消,便启口打破这檐下的宁静。
“殿下,夜深了。”
眼里依旧盯着卷宗,温辞筠轻声应和道:“晓得了,这卷看完便去就寝。”
默声不再打扰温辞筠,宋夫人刚一偏回头,余光边见原处廊檐下有王宫内侍欲往里来,面色焦急似有急事要向温辞筠禀报,却又见温辞筠在理事,不敢贸然上前。
宋夫人悄然起身朝那内侍而去,偏头静听内侍传来的消息。
“此事我会回禀郡主,你便先回去。”
轻易催走王宫内侍,宋夫人回到温辞筠身侧,正好温辞筠也将手中的卷宗阅毕,将竹简卷好重新放入箱内。
“适才的内侍来说甚?”
搭着宋夫人的手,温辞筠起身往后殿里的睡榻而去。
“不是甚大事。”宋夫人伸手为温辞筠脱下外袍,拢上睡袍,“只是来说云秦有国丧,此前去往云秦的使团尚被扣在望京,此番是否还要遣使,卫君现下不理朝政,如今殿下回来了,便想着来问问殿下的意思。”
“葬的何人?”
温辞筠抑住心头的不适,坐在榻沿,手悄悄地攥紧新换的羊绒锦毯。
她下的手,她有分寸……
那伤看似重,却不会伤内里。
云秦怎么就要国丧了呢?
总不会是要葬泉山长公主这个板上钉钉的反贼。
“不知。”宋夫人背身放下纱帘道,“大抵也是个重要的王亲,否则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说到此处,宋夫人惊想起了温辞筠刺杀了季卿砚,放下床榻两侧的纱帘后,她蹲身跪在温辞筠膝侧,轻声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了口。
“殿下……会不会是……那个人?”
幸得自己从小在宫中长大,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心思,此刻尚且能够克制,否则“不会”二字早被温辞筠脱口,叫眼前人晓得她做了一场“戏法”。
可温辞筠是被宋夫人从襁褓中便搂大的孩子,便是刻意隐忍,宋夫人也不难从中瞧出几分端倪,吓得自己不敢再多言,怕就怕她无端的猜想成了真。
眼前人是个杀伐果断的狠人,暴虐的心性受卫君一脉之传,若她真点破了出来,即便是她这般亲密之人,当也能下狠手。
“殿下……您是否……动了不该动的心?”
终究还是隐忍不下,心底尽是温辞筠吃了亏,被人欺去了的心疼,宋夫人倾身上前,拉起温辞筠的手,若一个母亲般同温辞筠轻声问询。
这一问,叫宋夫人第一瞧见温辞筠眼底的杀意。
那般冰冷无情。
顷刻之间将这十余年的情分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