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猜疑随温辞筠投与自己的杀意中确凿，宋夫人顷刻跪退半步，重磕在温辞筠脚边。

若温辞筠真对季卿砚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就怕季卿砚没死透，来日她会因这恻隐之心招来杀身之祸！

他们之间怎能容下这般别样的情愫？

他们之间怎可能真有男女之情？

定是对面之人将温辞筠迷惑了，叫她糊里糊涂地与人上了榻，刻意与她有了子嗣，好叫温辞筠名声尽毁，成为叛国的罪人！

宋夫人并不信这是巧合，若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

之前的那些人侍候温辞筠数年之久，怎就没一个有这能耐？

“殿下！你不能错下去！”

“我错了甚？”温辞筠掩鼻睥睨脚边的老妇，声色平静如常，“我是主子，主子怎会有错？”

“殿下，切莫执迷不悟。”宋夫人的额头火辣辣地疼，隐约间渗出阵腥味，“若是被卫君知晓你真与云秦人有染，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他就来杀了我！”

温辞筠瞪红了双眼，站起身猛踹了宋夫人一脚，将人掀翻在地。

“他不来杀我！我终有一日要亲手杀了他！”

扑身至宋夫人身前，温辞筠半蹲下趁人不备，一手捏紧宋夫人脖子，死盯着她，神情言语皆是狠辣，毫无半分先前温和之貌。

“我失父丧母皆拜他所赐，难道我还要因为他抚养了我而感谢他？”温辞筠厉声质问，“我父母双亲健在！我不是没有家的孤女！何须他来殷勤？

“我能从黎朔城中回来，拖着这副病躯残喘就为向他讨债！他欠我不只一条命！

“那些枉死的宫人百官、被他欺辱自尽的母亲，我都记得清楚！可笑当年若我未挟乌寻云上榻，母亲的下场便是我的下场！

“怎的？卫君你们便不敢言过了？那我又何过之有？

“宣长公主可未婚而孕，我如何不行？我就是喜欢云秦人要与人厮混又如何？

“双亲既失，这世间便无人能指摘我，哪怕是君王！”

何时见过这般狠戾模样的温辞筠，宋夫人惊愕之时，从她死盯她的眼中，窥见了那分与卫君无二的桀骜，这是她一直隐藏在性子最底处的本色。

果真是卫君亲手带大的孩子。

即便不是亲生，也肖亲女。

难怪朝臣如此提防。

乱世之中，权臣篡位并非少见，若非当年卫穆王临终之际修改祖宗之法，允许公主在嫡系男嗣绝嗣后，有继承王位之权，卫国怕也早易了天，不再姓姬了。

现下，那些人非是怕温辞筠篡位夺权，而是怕卫国再出个暴戾嗜杀之君，届时内有民生之患，外有强邻虎视，亡国之患定起。

卡在颈上的手劲，随温辞筠面色愈发狰狞而收紧，求生的欲望叫宋夫人下意识伸手去拉扯温辞筠的掌，更是因为她不能就此死在温辞筠手下，否则之后温辞筠惊回过神，她该有多痛苦？

她可以为她而死，却不能死在她的手下。

温辞筠是个本性温柔善良的女儿，此刻有这般狠戾颜色，皆是常年受暴戾的卫君影响，学坏了，还来得及改回来。

加之又被回忆的伤痛蒙蔽了双眼，想要发泄……

怪不得她。

指甲狠划过两道血痕，手背的突袭的痛楚果真叫温辞筠缓过神，手劲松了半分。

趁此之机，宋夫人用尽力气抓开温辞筠的手，将人猛往后推，却又想起温辞筠有孕在身，禁不起这一猛推，赶忙扑身搂住险些磕上榻沿的温辞筠，顺势将人楼在怀中，像抱小孩子般缚住她的双臂。

“别怕……阿母在……阿母会保护小筠儿……”

宋夫人低声温柔轻言，试图唤回温辞筠已然失控的心智。

噩梦惊醒后，熟悉的耳边轻语，叫温辞筠缓过几分神，抬眼望见宋夫人颈上青紫的掐痕，温辞筠罢了挣扎，紧攥住宋夫人适才被她扯乱的衣襟，将头埋进去，如幼时被惊吓后般抑声哽咽。

“……别怕……”

可她怕呀。

从她开智的那一日，清楚明白自己的处境时，她无时无刻不在恐惧。

怕自己在宫中做错一件事，便祸及亲族，为双亲引来杀身之祸。

可她的谨慎小心又为她换了甚？

倒像是她自作多情！

她的母亲不认她，甚至在黎朔地宫之中想要掐死她；她的父亲，弃她远去他国再娶，再未记起过她这个长女……

细细思来，她这短暂的十九年里，除却谢芷，用一颗真心待她的竟只有季卿砚一人。

在晓得她是何人后，不及犹豫便将她曾设计他的恩怨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