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事起,兰槿便跟在微生处月身侧,于双亲未有半分记忆。
现下有个人说是她的生父,心底竟不知是喜是忧。
恍然间被昏黄灯影晃了眼,兰槿看清对坐在桌前的面如冠玉的兰相,陡然明了自己的心底。
是不知所措的木然。
望见桌上被点亮的灯台,兰槿方才察觉此刻天已昏暗,自己此刻也不在宫中,而是到了兰相的私邸里。
这几个时辰里发生了甚?
她一概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温辞筠离她远去的背影……
谢芷不在温辞筠身侧,如今她亦不在宫中,若是温辞筠出了意外可要怎么办?
“……天色已晚,下官还要往明堂当值,便先行一步。”
不失礼数地拱手而拜,兰槿下意识地想提放在身侧的药箱,却发现身侧空无一物,偏头有些迟疑。
“今夜明堂非你当值,出宫时你也未带药箱。”兰相启口道出兰槿的疑惑。
“是吗?”兰槿恍惚道,“便是如此,下官也该回宫了,再过会儿……”
“我请公主殿下放你今日不回宫,留在我府中过夜。”兰相说着,为兰槿斟了杯清茶,“……这是你母亲生前最爱的茶,是我亲植茶树、亲采芽尖、亲炒杀青再亲自煮水煎就……”
低首看着荡漾着青翠的茶碗,兰槿习医,嗅觉灵与常人,随着碗中白雾而升起的茶香,萦绕在她的鼻尖,这通窍的清香自是好茶。
“相爷抬爱,下官不爱饮茶。”
十九载的陌然,连他都未曾期许过,这世间还有人与他血脉相连,自是不求这一朝便能亲近若父女,何况兰槿此刻还投效了与他几乎是敌对的温辞筠。
兰相轻放下手中的茶碗,挥袖叫屋中人尽数退下,待周遭彻底清净后,方才缓缓启口。
“你受微生处月教导,又效命温辞筠多年,当是个聪慧的孩子。”
兰槿不敢复言,不晓得眼前之人会给她下什么套。
她虽未接触过这位稳坐相位多年的兰相大人,却听闻过他的传闻。
斡旋这风起云涌的朝堂之中,沉浮之中处变不惊,这得是有多强大的定力?
“……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我不会害你。”兰相见兰槿越发警惕,试图叫她放松温言,“血眷之事我既已晓得,为了你,我也不会要温辞筠殒命,但你要告诉我,微生处月究竟谋划了甚?为何云秦此刻毁约攻卫?最关键的是,温辞筠未与微生一族有过联系,怎会成了‘微生氏’的后人?”
“我不知道。”兰槿摇头同兰相道,“我未说谎,你问的,我一概不知为何……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替我去死。”
“百神祭祀吗?”
兰相低念呢喃,他本就是魏人,自是晓得这祭祀,主祭即祭品,向来挑选微生一族中,配以微生之姓的女子为祭。
当年若非微生处月主动继承大巫之位,这大巫便该是兰槿的生母。
微生处月未婚膝下又无女嗣,按例该是兰槿继承大巫之位,但如今看来,这位在黎朔城中静修“避世多年”的大巫当是温辞筠了……
一开始,卫君同兰相说温辞筠是祭品之事,他只当温辞筠是卫国将送上的人殉之一,却未料到这里头藏着这般荒谬的大事。
大巫竟不再是微生一族之女担任了吗?
兰相抬起头再问向兰槿,“你要如何救她?”
依旧是木楞地摇头,兰槿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本来该承受这一切的人是我。”
从容地再满斟杯清茶,兰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沫,启口道:“你可知微生处月第一次百神祭祀失败之事?”
那场失败的祭祀,夺去了微生处月的双目,更将大魏朝百年气运断绝。
“祝由堂中不许提这事。”兰槿低首,不觉紧张地抓上衣袍,“……但总归有人会窃窃私语,她们说是老师窃取了本不属于她的东西,故而神明降罪于大魏……不再传下神谕。”
“荒谬!”兰相握拳猛一锤桌,满斟的清茶轰然震倒,溅了满桌水,“罪魁祸首分明是云秦!当年闯入祭坛将微生处月劫走的人,是云秦如今的王后——独孤荣姜,这之后不久,云秦便利用所谓‘顺应天意’,起兵攻魏,幸得那时大魏底子尚在,胜了云秦,否则不知要为人如何说道!”
似是觉得自己吓着了人,兰相敛拳拂袖将桌面的水渍扫开,压下激动的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