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语随温辞筠出了兰相的私邸,走了小十来步,兰槿才发现温辞筠居然未带一个侍卫随从。
就这般信步在卫都的长街上,便是与王城仅一坊之隔,可若出了事也来不及策应。
正欲启口相问,却见温辞筠不知何时掏出一张卫都街坊舆图,站在四通八达的街口处,仔细辨认街道。
“……还是望京的街道好走,卫都街巷杂乱互通,地势也是高低错落,若不看着舆图,怕是早迷路了。”
天光昏暗近乎天黑,街坊烛光也不够亮,让温辞筠不得不眯眼,以试图看清手中的舆图。
兰槿见状赶忙上前道:“殿……小姐是要回家吗?”
“不是,走城北春明门出城一趟。”温辞筠同凑过头来的兰槿低语道,“我瞧着是与兰相府顺路,才顺势进去问了他一番,见你似乎不太愉快,便带你一同出来。”
点点头,兰槿前行半步引路道:“确是顺路……他与卫君……”
听兰槿语气吱唔,温辞筠知晓她不知该如何说话,现下她夹在自己与生父之间,这种生来的血缘关系,天然胜于她们之间多年的交情,更是能无端生出许多可能的嫌隙。
温辞筠便主动接上她犹豫不绝的话道:“记得我此前与你说的印章吗?两个时辰前,我将明堂连带着内宫翻了过来也没寻见那章子,如今卫都局势借了云秦出兵的光,各方隐忍,先除外患为先,但窦行安对我说云秦不会打太久,很快便会派人言和,从兰相交还的密信看,的确有这个苗头……”
同一旁的灯烛铺子买了盏提灯,兰槿握灯与温辞筠并肩低声问:“印章在他手上?”
温辞筠微微偏头笑得松快,“得卫君信任之人本就不多,再要托付这社稷,还能有谁比他更合适呢?”
“……我去找他要回来。”兰槿难掩对温辞筠紧张,“可不敢保证他真不会对你动手。”
“为了你他不会。”温辞筠牵上兰槿空出的手,耐心温语,“……便当你是我的人质,我威胁他,何况留在他手中我反倒放心,起码尚是一个为我所控之人。”
到底是不知温辞筠心中作何计划,她向来都是听命行事。
从前微生处月在时她听微生处月的话,跟随温辞筠之后,便听她的话,唯一出格之事便是信了乌逐月,为温辞筠多添了一笔麻烦。
观兰槿骤然出神沉默,温辞筠偏头看向她轻语:“可是在想家事?”
迷离的双眸惊回神采,兰槿欲言又止,两息纠结后方才开口:“……我的确不知该如何,这是真的吗?我竟还有亲人在世?小姐若是你,你又该当如何?”
“我?”温辞筠微微轻笑,眼底却尽是无奈,“有些事还是不要成真的好,可偏偏却成了真……温行玉叛逃云秦是真,他尚在人世亦是真,我在望京见到了他,也见到了我那久未谋面的亲妹妹,他藏得太好,好到若非我撞上他非要为妻女买馄饨,或许我永远也不知那些事是真的……可我不希望这事成真,所以他不能出现在卫国的眼线中,否则又会连累我……”
吃惊于温辞筠口中的话,兰槿几乎是不敢出言相对,她太熟悉温辞筠的手段。
若朝她更深的意思深挖下去,哪日温行玉威胁到了温辞筠如今的处境,她定会在事情闹大前,痛下杀手断绝后患。
那有朝一日,兰相威胁到她与温辞筠的大业,她也会这般狠辣,不择手段吗?
“有些事一朝一夕想不透彻,日后某一个瞬间或许就骤然通透了,不必急于一时。”温辞筠温言劝慰道,“他既应了我,便不会对我不利,你也不必过于警惕,闲暇时或可与之交流一二,就当是为我刺探情报。”
“是。”兰槿垂眼低声应下温辞筠的话。
并肩行在青石铺就的南街主道上,街边的铺子陆续随着鼓声闭户,虽是春三月,可空荡荡的街上偶尔灌阵风,一时间也冻人。
在云秦久居了一段时日,兰槿几乎忘了卫都宵禁严格,这般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怕不是会被巡防的北军逮住。
起声刚要提醒温辞筠卫都有宵禁,不似云秦宽松可夜游三街,便见一队刚出营巡防北军,领头的校尉挽弓控弦,直直地朝她们发了一击空弦示警。
“卫都宵禁,何人胆敢聚众游街!”
温辞筠闻言停步驻足,松开牵兰槿的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仰面看向此刻已搭箭弦上的校尉,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厉声喝言。
“奉郁离公主密命,令北军一营甲队于春明门下待命。”
领头的校尉听得温辞筠的话,收箭下马,独自一人走到温辞筠跟前,仔细查验腰牌无误后,抚剑单跪道:“卑职眼拙,请大人恕罪,一营甲队听候大人调遣。”
收了腰牌,温辞筠垂眸同领头的校尉道:“公主问,北军暂受长旗代辖,一营甲队可填补了新人?”
“回大人未曾。”校尉恭敬而答,“去岁城乱时,下官与甲队全员皆在渌山校场操练,未来得及驰援城乱,每每思及此事,皆是痛心疾首。”
“殿下要见一人,命我亲去相迎。”温辞筠继续道,“请校尉稍后为我带路。”
“卑职会在春明门下,备好车马静候大人。”
待得眼前巡街的队伍,恭敬整齐地转身朝春明门下小跑离去后,兰槿提灯欲问温辞筠,而温辞筠轻笑着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此事你不必晓得,卫国中事要提防,云秦之事也松懈不得。”
温辞筠继续朝前缓步,微微仰头瞧见了新月夜下,璀璨绚烂的漫天繁星,当目光停留在那颗最闪亮的太白星时,恍惚了一息,隐约还有些鼻酸。
她还是对那个人存有恻隐之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