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东北毗邻云秦平县,西北出关韶入西域,往南有水路通静泉港出海,西接卫国王壤,可谓是四通八达。
因往来商贸繁盛,故而彭城虽是边郡却也是重要的商镇,来往各族商人不仅带着部族中珍贵的货物,也带来各族最新的消息……
一入冬,百草凋零,枯枝败叶瞧得温辞筠心烦,又闻彭城外白河畔有所谓白鹿踪迹,便浩浩荡荡地乘车往城外去,美其名曰“冬猎”。
宝马香车未过城门便被匆匆赶来的彭城尉与一众官吏拦下。
“请郡主三思。”
见温辞筠不做反应,立在车外的谢芷朝着彭城尉使眼色,示意他说个合适的理由劝慰郡主。
这半年倒是与这侍卫长共事过几次,二人皆是为这难服侍的主子头疼,遇上事私底下也会帮上一帮。
意会到谢芷的意思,彭城尉起身上前,朝着马车的花窗拱手拜道:“郡主若想狩猎,彭城有供郡主消遣的猎场,不必非要到城外去,临近年关,鱼龙混杂怕有蠢人坏了郡主兴致,惹郡主不快……”
话似乎有些作用,彭城尉听见车里头传来细碎的声音,温辞筠当听清了他的话。
一只纤细的手略推开锦绣帘帐,一股子酒气掩过浓郁的花香,直扑进彭城尉鼻中,险叫人驾前失仪。
“说来说去不过是怕我出事,哪有那么多刺客?”温辞筠轻笑着,声音娇媚得比夜莺还要软,“你们护卫不住,彭城外不是还驻扎着长旗营?调他们过来吧……”
“回郡主,调动边军需虎符……”
“虎符?”
温辞筠听了半句话轻念叨一句,车内便乱起来,只听得瓶罐叮咛相撞,一会儿又是书简倾倒撞上车板,乱了好一阵,马车的前帘掀开半条缝,从里头抛出了个东西,被谢芷眼疾手快接下。
“调兵去吧……”车内的人如说着,又接了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城尉大人与其它大人皆心系本郡主安危,不如我们一同出城,携上家眷,人多势众谁敢闹事……听闻令郎精善骑射,如何不来为本郡主助兴?”
颤巍巍接过谢芷递来的虎符,彭城尉心想自己的仕途又该岌岌可危了。
“听凭郡主吩咐。”
于白河畔劈了块荒地,长旗营沿河驻守十里,又派了人往山林里驱赶猎物,数量不够,彭城尉便连夜叫人向城中商人购置,运到猎场上以备不时之需。
营中篝火夺目,冲天的炎光连河对岸的云秦军营也瞧得见,若非斥候探明只是一场贵族狩猎,怕不是以为卫国决意渡河开战了。
天河倒悬,月升中空。
偏将所有人灌得醉不复醒,温辞筠才挥手罢了夜宴,叫人各自回帐休息。
扶额将腿搭在身前的桌案上,温辞筠仰躺靠着凭几合眸小憩,听帐营被掀开,余光撇了眼是谢芷,又继续将眼闭上。
“装什么睡,起来干活。”
上前摇醒温辞筠,谢芷解下腰间的鱼型小瓷壶作势要为她灌苦得闹心的醒酒汤。
“住手!谢芷你竟敢以下犯上!”温辞筠跳起,躲得老远指点道。
“……人已经在岸边候着了,来者皆是林伯伯亲信。”
拢衣收袖,温辞筠垂下眼,语气不再轻快反而覆了几分担忧:“走吧,说不定此行还有意外的惊喜,兰槿传信来,季卿砚两月前便离开了黎朔,算算时间也该到彭城了……”
“那郡主要如何行事?”
披上玄色鹤氅,温辞筠戴上兜帽转头向谢芷笑说:“……蛮蛮,你会叛国吗?”
此言将谢芷一惊,但不得不认的是若温辞筠真在她的手中出了事,她定会逃去云秦或关外以求自保。
当年那场因温辞筠而起的血案,时至今日都是许多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谢芷的长姐谢若也身死其中。
若温辞筠此刻身死,溅起的血只会更多。
“会……为了你和姐姐的遗愿……”
温辞筠看着谢芷,欣慰地笑了:“你的答案永远叫我喜欢……”
“究竟出了何事?”
“……只是心底揣揣不安,你知道的,我向来好的不灵坏的灵……”
谢芷擒住欲出帐的温辞筠,沉着脸色:“今夜潜入云秦后,便不回来了,我带你逃出去。”
温辞筠回笑看向谢芷,是那般不同寻常的温柔,“‘逃’?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能逃到何处去?我从黎朔城中出来的那一刻,我便知晓我要为它‘献祭’的宿命,可蛮蛮……我不要那般荒唐地去赴死,所以当年我回到了卫君身侧,错的是‘他们’不是我!我若要死,便要这两国一同为我陪葬!”
三个月。
她失踪的那三个月里,卫君是真的期待她能回卫都吗?
谁都不期待活下来的人是她!
可却又只活了她一人!
天命反覆无常,更怨温辞筠的执念太重。
可怖的黑雨疯狂地冲刷浸饱了血的青石板,温辞筠一点一点从黎朔地宫的门里爬出来,她的指尖断出的血引来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
在两国的军队前来打扫战场前,双目失明的女人拄杖带走了奄奄一息的她……
她“续”了她的命。
同时不由分说地将她彻底拽入一段关于九州最黑暗的深渊之中,告诉她想继续活下去,她应该要去替她做什么。
离猎场不远的芦苇滩里藏了条小船,撑船的是长旗营伙夫,极熟此段河道情况更知如何避开云秦边军巡防。
自结薄冰的河面往下飘了半个时辰,便能遥望见一艘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画舫,温辞筠的船混在来往客商之间的夜船中,悄无声息地上了画舫。
躲藏在画舫最末端的客房中,温辞筠自窗隙打量外边豪掷千金的客商们,倒是有些熟面孔。
“这是云秦独孤一族的产业,独孤家的次子——独孤瑾也在船上,另外昨日他已上报市度司,三日后停靠彭城港,贩卖云秦方州锦缎与湖州宝珠。”谢芷贴在温辞筠耳边道,“私礼已送至府上,一一清点后我已命人入库。”
“哦?送的什么?”
“冀州紫毫笔、松州香墨、望京烫花纸。”
“没了?”温辞筠略惊异,偏头问。
“没了。”
抬手摸着下颌,玩着唇上的胭脂,温辞筠坐在软垫上看着案上的文房四宝笑道:“缺个砚啊……便来看看我这好大儿,会为我送来如何惊喜……”
谢芷扶额,未料温辞筠还记得当年的那件混账事。
黎朔被灭城后,两国签订停战盟约,云秦遣使者至卫,太子季卿砚随行其中。
夜宴之上,为挫卫国锐气,季卿砚威逼使者向坐在卫君身侧的温辞筠求亲。
却不是为他自己求的,是为他的父王,求娶温辞筠做云秦继后。
彼时温辞筠方才八岁,季卿砚也不过十二。
众人皆知这是两个孩子间玩闹的笑话,本欲以此借口就翻过篇去,可温辞筠不甘受辱,不等卫君及臣下出言,当即抽了侍卫的刀作势要砍了季卿砚,被人拦下后,二话不说将自己的冠摘了,断发出家。
自然不是真出家了去,只是久住道观做做样子罢了。
卫君更是心疼温辞筠受了此般委屈,盟约之事不了了之,仅是口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