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赶在城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前,温辞筠顺利混在独孤瑛回城的车马中进了望京城,暂居在独孤瑛自己的私宅里。
拜别独孤瑛与霍筱后,两进的院子只剩温辞筠一人,高墙将街市的喧嚣隔离开来,有那么一瞬间温辞筠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松鹤观……
世人皆以为她是因季卿砚“羞辱”而上山修道,可温辞筠清楚这是她在向卫君示弱,聊表她的衷心,她是自愿为卫国献上她的“一切”。
她是将自己“软禁”在松鹤观的。
抽开侧门的门闩,四下无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合紧兜帽,用颈上的围脖遮掩口鼻,温辞筠不敢赌这望京里是否有见过她模样的探子,谢芷不在身侧,露了身份便是死路一条。
大祈寺的路好找,那座九层琉璃宝塔,无论站在望京城的哪个方位都能看得清楚,便是温辞筠不认识望京城的路,只要朝着宝塔的方向去,就能寻见大祈寺,不过多花费些时候罢了。
年关里,街市上尽是外出采买和举家游玩的游客,主街上又置了花灯,搭的花烛架占了街,可供人走的位置便更少了。
顺着人流往前,温辞筠正要过街口往大祈寺的正门去时,街口冷不防地不知被谁家的侍卫占了,叫嚷着主家今夜要包泰云楼宴请贵客,闲杂人等绕行退散。
还未再规划清楚走那条街去大祈寺,拥挤地人潮将温辞筠带入小巷中,一条又一条地绕得她头晕。
眼见着天幕染上暗蓝,点灯人举着蜡烛爬上花烛架,将满街的花灯点亮,头顶数百盏造型不同的锦鲤灯造出一条人间天河,叫温辞筠险些以为自己也坠入其中,要随着人潮推入天上宫阙……
何曾得见此等美景?
便是站在卫王宫最高的燕台之上,温辞筠也从未如此刻般觉得自己身处与天宫之中。
铜锣惊响引住她的目光,舞姬随着花鼓的节拍恣意地跳着新排的舞蹈……
街市的乐曲不比宫中肃穆端庄,人潮的笑声混合着乐声萦绕在温辞筠耳畔,奏出一段她从未听闻过的乐诗……
人潮中,温辞筠彻底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她已记不清来时路,也忆不起自己要去往何处,只是顺着人流前往下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面。
御河畔往来人群如织,推攘着站在花灯铺子前,温辞筠从书里看过,也听谢芷说过,这些花灯要点亮了,许下来年的心愿再放入河中,这样心愿便会传到天神的手中,来年便可心想事成。
“姑娘看中哪个了?”老妪笑着招呼似犹豫不绝的温辞筠,“船灯、水禽灯、芙蓉灯还有我这鱼灯,年年都是抢手货,姑娘运气好来得早,尚可随意挑选……”
余光先瞟了别个摊上的花灯,见着许多人都爱颜色温柔的芙蓉灯,温辞筠的手也伸到藕色的芙蓉灯前,却还没来得及捡起,被身后人擒住了手,随后那人将一旁颜色纷繁复杂的鱼灯塞入她的手中。
“夫人分明是喜欢鱼灯的,为何要选芙蓉灯?”
心底骤然一惊,是喜?还是伤?
此刻,温辞筠不仅分辨不出自己要去往何处,连自己的心底的情绪也辨不出……
她或许是傻了。
逆着人潮往上而去,季卿砚紧握着她手,回头朝她轻笑着,或许是在嘲笑她这般懵神的傻样。
“……我们要去何处?”
终于回过神,温辞筠一手抱着鱼灯朝着走在一步之前的人大声询问,街市太吵她怕人听不清。
“去放灯!我带夫人去个清净的好地方!”
若在湍流中回溯的锦鲤,逡巡过人潮,季卿砚带着她回到了适才被人拦了的街口,掏出一封请柬交给领头的侍卫,带着她往无人的河岸去。
四下越发清净得只剩潺潺流水声,过河的寒风将温辞筠发烫的脸颊恢复成往日淡粉的红润,被冲散的理智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适才的惊,是她在害怕,怕这人看穿她意图不辞而别。
她不是傻了!
她是疯了!
既抵望京,他的使命便到了,她是他的雇主,既是雇主为何她要怕他?
这场“郎情妾意”的戏,她演够了!
酝酿着情绪正要愤然挣脱季卿砚握她的手,却在她施力前骤然松开,他转身看向她。
他要做什么?
他能人潮中轻易寻见她,定是找了人盯她的行踪,当是识破了她的意图。
此处无人又僻静,是要质问她算帐了?
毕竟她现在还怀着他的孩子,若是真被她送给了卫君,云秦便真离亡国未远,可又如何怪得她?
谁叫云秦为止宗室世家之乱几乎将旁系斩杀殆尽,到如今离嫡系血脉最近的只留了季卿砚这一个独苗,当然若云秦破例如卫国般迎立女君,这嫡系血脉便可多两位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