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这便回去告诉他。”
言峯回答着,后退两步正欲转身离去,季卿砚出声又问:“王上可曾召见过他?”
“还未曾召见。”
“此处宴罢后,孤会登门拜访,烦请言帅转告孤的意思。”
拱手再拜,言峯回道:“是……还有一事,臣想为一人求个情。”
“何人?”
“臣妻之内侄,曾为卫国郁离郡主家臣,今郡主生死不明,小侄恐祸及性命,故随臣潜逃来了云秦。”言峯字字恳切道,“如今就在臣家中,殿下若是想见,现在她应当与小女一同在这泰云楼中赴宴。”
“善。”
端过厨房送来的罐煨鲜梨汤,季卿砚小心推门,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的矮红木膳桌上,用银勺将鲜梨汤舀入碗中,晾在一旁,待温辞筠醒来差不多就能入口了。
短暂的深眠被一股清甜搅醒,温辞筠半睁开眼看见季卿砚正坐在对面的膳桌前,手里搅弄着一碗汤羹。
推开身上厚重的氅衣放到榻尾,坐起身,温辞筠彻底醒过来,想起适才在和这人起了争执,然后一进屋就和被下了药般骤然困得难以清醒。
还要继续适才的话题吗?
这人既已晓得她心底的打算,日后定会叫人将她看得更严,要如何摆脱人去大祈寺与谢芷会合呢?
“夫人醒了?适才想喝的梨汤煨好了,可要现在喝?”
“不想喝了。”温辞筠推开季卿砚手里的梨汤道,“想吃蜜凉粽子。”
放下手里的汤碗,默默在心底叹口气,还好适才就着人备好了各式温辞筠常日里就好的凉菜点心,季卿砚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示意上菜。
夹了块沾满桂花蜜的凉粽片,季卿砚道:“夫人尝尝可合胃口?”
软糯冰凉的甜粽入口,解了温辞筠心底的几分燥热,放下筷子正要开口,问季卿砚究竟意欲何为,却被来人打断。
“日前夫人说要去大祈寺,明日晨起便去夫人觉得可行?”季卿砚道,“待过完年,夫人说要回卫国,我便护送夫人回去……”
态度怎突然变得如此之快?
是在她昏睡时出了事吗?
“只盼夫人能与我一同过年。”
要答应吗?
“这是望京,你便不怕被旁人晓得你我之间的事后,群起攻之?别忘了,我与你的三姑有过私交。”温辞筠偏头看着人嗤笑道,“冬月初一我去独孤瑾的船是我约见你不假,毕竟你叫独孤瑾往我府上送了礼,不过是礼尚往来……”
话至此处,季卿砚骤然凝眉打断温辞筠,严肃道:“我未曾让独孤瑾送礼与你,我去彭城寻你,是因为你要见我,而我确有事想要问你,所以我去了彭城你的府邸。”
黎朔之事他生怕就被旁人察觉,连近身的侍卫都未说明白过,又怎会告诉独孤瑾这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僵硬住,温辞筠的脸色越发警惕,再次确认般问道:“你真未让独孤瑾送礼给我?”
“未曾,我不会将他一个局外人拉下水……有人希望你与我见面?”
“不!”温辞筠厉声否决掉季卿砚的猜测,“是有人在设计我!引诱我与你见面。”
“有何区别?”季卿砚不解地问,“便是当日你我无恙在彭城相会,又能生什么旁的枝丫?难道真有人料到我会喜欢你?我不信谁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我并不想见你,在冬月初一夜里发生的那些事前,我甚至没想过来云秦。”温辞筠同季卿砚解释着,“让我转变想法,定要亲自来云秦一趟的理由是,你的父王突然变了主意要杀我,与此同时黎朔城中,遂邑公主的梓宫被盗,我只得将怀疑的目光转向云秦……卫君绝不会做这种事。”
握拳沉思,温辞筠的话的确在理,季卿砚抬眼看着人回道:“我会查清楚,既是设计你我二人见面,其中定是有矛头对准我的。”
说着,季卿砚握上温辞筠紧攥膝上棉裙的手继续道:“不如你我合谋将背后之人查出来……此前还忘了告诉夫人一事,本不是什么大事,被夫人一提醒才发觉其中有些古怪。”
“何事?”
“冬月初,言峯帐下起了一场叛乱,镇压得很快,所以没闹出风声。”
果然与她所料想的一致吗?
“有何古怪?”温辞筠出声问道,“幕后主使又是何人?”
沉了一口气,季卿砚迎上温辞筠好奇的目光,无奈般启口道:“你。”
“什么?”
温辞筠听得季卿砚的话愣了一瞬,意思是幕后主使是她?
“不是我。”温辞筠立即否定道,“我没那么大能耐将手伸入言峯帐下,我亦不屑叫谢芷去做这般见不得光之事!”
“我与言峯也是这般想的,已经叫人继续追查去了,夫人请安心。”季卿砚宽慰道,“我定会叫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不经意间得知的事,叫温辞筠的头又疼起来,抬手扶住额间,下意识地便睡倒在身侧人的膝上,合眸轻揉着脑门。
“你说这和卫太子谋反之事有关联吗?”温辞筠启口突然问道。
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无端的联想,温辞筠只是脑中突然浮现出那日她离开卫都时,那个朝她浅笑挥手的“故人”。
她不信其中没有“他”的手笔。
捋顺膝上人的长发,季卿砚低首回上温辞筠晶莹不似平日般静谧若深渊的双眸:“我与夫人所想或许是一样的,有人想要浑水摸鱼叫你背锅,而你的身份的确有理由做这种事,身为大巫为大魏复仇,弑两国储君以报复两国君王……下一个目标将是我。”
微凉的指尖吻上眼前人长出了胡茬的下颌,温辞筠突然笑了,他应当许久未好生歇息过了,平日里才不会如此不修边幅。
“我从未想过真杀了你,冬月初三不过是我对你父王小小的报复。”
“嗯,我知道。”季卿砚拽住拂过下颌的手,擦过唇边柔声道,“你若真想杀我,便不会放我入彭城山林之中,那是你刻意留出的生路,你是想在林中独自见我对吗?”
“是。”
她的手轻蹭着他的下颌,熟悉了刺手的感觉竟觉得有些舒服。
“那个要杀你的卫军究竟是何人?你当清楚他的身份才对。”季卿砚问。
忽重忽浅的鼻息挠得温辞筠手痒,不经意浅笑回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何人,回彭城后我自会处理此事,毋需殿下费心。”
“……所以,夫人要合谋吗?”季卿砚继续问道,“若推断得不错,背后之人该向我下手了,夫人认为何时是个好时机?”
收了笑,温辞筠收回手坐起身,半回头看向季卿砚,昏黄的烛光将她的面容照得光彩诱人,叫人明知是陷阱也前仆后继……
“若是我,我会选在明日除夕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