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谢芷并非刻意候在门外,多数时候她是听温辞筠的话下去歇息半刻,但今夜着实特殊,叫她真不敢放心叫温辞筠受制于云秦人手中。
跟在温辞筠身后,望见她单薄似在轻抖的背影,谢芷不自觉地想起适才不慎撞见的情事,握刀的手拧得越紧。
早前谢芷便察觉在提到季卿砚时,温辞筠似有异样,但没想到他们之间竟厮混至此!
她不信这是温辞筠主动邀请的,孰是孰非温辞筠分得清,她风流却深知自己的侧卧之榻躺得该是何人。
且温辞筠是自幼娇养在深宫的弱女子,又潜心修道多年不通这俗尘,无她在侧小心提点,定是被季卿砚威逼的!
她早提醒过温辞筠要小心,奈何对面手段高明,当真是防不胜防。
如此细思之下,谢芷心中更是认定季卿砚果真是个不堪大用的登徒子,当年大庭广众之下言语折辱人就罢了,如今还敢诱着人厮混,这事若被卫国晓得,温辞筠不晓得又要被参多少本,加之卫国正逢卫太子谋反大案,这两桩事若被有心人联系在一起,将罪名扣在温辞筠头上报上燕台,便是温辞筠未参与卫太子谋反一案,也难免不会真被卫君猜忌,何况半年前温辞筠就被参过“通敌”了……
如何想季卿砚如何都是个“祸水”!
一步一步跟着温辞筠走到前院的花厅下,谢芷冷脸正要吼人打开大门,却被温辞筠抬手制止住了。
谢芷不解地回过头,只见温辞筠抬头望上浓云密布的苍穹,随后俯身跪在冰冷潮湿的雪地上,将藏在袖中的骨刀双手恭敬地举过发顶,合眸虔诚伏地而拜。
她在祭祀。
收住不满的心绪,谢芷握刀单膝而跪,口中虔诚的祝文是她信仰“大巫”的忠诚,只是与旁的祭祀时不同,此刻谢芷斗胆微微抬起头,将“冒犯”的余光悄落在温辞筠身上。
她曾见过卫国国祭的恢宏肃穆,却不及此刻温辞筠独身一人的祭舞惊艳。
无乐无鼓、无笙无箫,主祭闭眸踏出的舞步却精准地在谢芷心头敲下鼓点,指尖灵动引来青鸟盘旋,奏出云宫之上肃穆的仙乐……
她的舞姿诡谲柔美间暗含着一种叫人难以相搏的力量,若与这山川草木融于一心,虔诚地祷于这天地之间,乞求神明下通灵讯。
这便是受世人敬仰、能与“神”通的“大巫”吗?
幼年时曾从母亲口中听闻的睡前志怪故事,此刻俱成现实。
打马至不远处三多巷中的临时搭起的驻所,季卿砚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守卫,疾步往里头去。
一个时辰前,独孤荣姜出皇城后便在此处从统领今夜望京城防卫的温行玉手中接过巡防。
因提前预警过今夜可能的动乱,在事前严密布防,各部主将各司其职,方才有条不紊迅速平息下这场叛乱。
被漆黑的木桌上放着一张望京城舆图,其上布了几枚各色不一的棋子,独孤荣姜盯着它们正出神,良久后方同温行玉道:“温卿如何看?”
“回殿下,臣以为泉山长公主同党亦尽数诛灭,剩下未落网的不成气候。”温行玉站在桌旁同独孤荣姜抱拳回禀道。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此事。”独孤荣姜双手撑在木桌上,松了严肃的神色,眼角的皱纹露出几分疲惫,“我家子弟相中了卿家女,欲投之以琼琚,卿便无异?”
“是吗?”温行玉回手诧异道,眼底尽是难以置信,“没听二妹说呀,我家二妹不及言家丫头,可不敢高攀,怕是殿下道听途说了,那人也是嘴碎,我家二妹还未笄礼就传出如何荒唐之言……”
“温卿何必装傻?你真不晓得我说的是何人?”独孤荣姜浅笑扶额,似真头疼起来。
重吐一口浊气,温行玉无奈般道:“当真不知,却是不知二妹如何得罪了太子殿下,招来这般祸事。”
“依卿之意,我家子弟配不得卿之女?”独孤荣姜放下揉额的手谑笑一声,“罢了,我也不想因这小事又掀起内政纷争。”
话刚落,独孤荣姜余光便见季卿砚疾步往棚帐来,示意温行玉先下去,她要和季卿砚单独谈谈。
十步之外,季卿砚与温行玉擦肩而过,侧目投来的冷视叫季卿砚想不在意都难,想来适才他们谈过他与温辞筠的事了,结果应当不尽人意。
“见过母亲。”漆黑的木桌对面,季卿砚请安拜道。
默声抬手示意一旁的守卫退出百步之外,独孤荣姜抬眼上下打量了季卿砚一眼,正欲开口却被季卿砚打断了。
“母亲口中所说的‘鸾’并未在温辞筠手中。”
闻言,独孤荣姜皱眉似在思虑,而后再次确认:“‘鸾’当真不在温辞筠手中?是她亲口所言?”
站直身,季卿砚垂首朝独孤荣姜回道:“我可不敢问,她心思本就多,我多嘴了只会带来不必要的猜忌,本来她就一直防着我,且我更不想惹上黎朔的麻烦,我对那虚无的妄言并无兴趣,你们防着我属实是多虑。”
讪笑一声,独孤荣姜饮过手旁冰凉的浓茶,她的确对季卿砚缺乏了许多关注,如今更是看不透他究竟要如何,连此前听他亲口承认与温辞筠的情事她都是将信将疑,不晓得他是真心还是假意,目的又是为何。
总不是能是为了气她和季羡逸,所以故意向温辞筠示爱,就为这么小点事以身犯险,怕不是大材小用……
“太子一贯筹谋万全,叫人看不出端倪,毕竟在黎朔时连我都被骗了。”独孤荣姜放下茶盏轻道。
“她能利用霍舒来诱我,我又如何不得反其道而行之?只怪我太心急,她前脚刚出卫都,我后脚就将羯勒小王子劫出,叫她疑心上,如今更叫她确定了云秦与羯勒的谋划……”季卿砚脸上挂上笑意,隐约藏不住心底的雀跃,“她其实清楚今春并非云秦与卫国开战的好时机,卫国自己的内患还没清干净,表面的和谐只会在开战后分崩离析得越快,何况如今卫太子还没了,卫国定会陷入储君之争……她惯爱对我放狠话!”
收敛住客气的笑意,独孤荣姜朝着季卿砚道:“你似乎很了解她了?”
“说了解算不上,但起码我知道她并不想取我性命。”季卿砚回言道,“自沧州晓得我身份,她日夜都有机会杀我,但却未下手,总不能是她真动了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