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步行过叶家大院一条又一条游廊,直到跟在身后提灯的侍女小声提醒温辞筠,街上已经宵禁,上不得街了,温辞筠方才停了步子,看见了不远处挂着两个红灯笼的漆黑小偏门。
重吐一口浊气,温辞筠一点点将抽离的神魂勾回身上。
再忍一忍就好了,一切就能熬过头了……
抬脚正欲转身离去,身前的小偏门便被人猛破开,只见两个人影持刀相搀扶着冲进门内,这将温辞筠惊吓得后退两步,怕是来杀她的刺客。
身后的仆从见势立刻上前将那一身带着腥臭味的两人围住,微弱的烛光试探得照亮其中一人的面庞,温辞筠看清了人,发现竟是适才出门的谢芷与言以枫,立时大惊失色。
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侍从,温辞筠冲上,跪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谢芷,才发现她身上沾得全是污血,又见谢芷似要昏过去的模样,更是吓得温辞筠哑口不知所措。
猛掐下自己的手臂,刺痛叫温辞筠回过神,立时朝人大喊道:“来人!快寻医师!”
带着怒气的厉喝之声,叫谢芷醒了魂,微张开眼便看见抱着她,急得欲哭无泪的温辞筠,手不仅无力再拾刀,连勾手安慰温辞筠的力气也没有。
她真是个不称职的侍卫,竟然要自己的主子担心了;更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又叫姐姐担惊受怕了。
“无事……不是我的血……”谢芷力倚靠在温辞筠怀里,张口呢喃,“我只是有些力竭……他倒是伤了几处……但都不是要害……”
“是谁做的?”温辞筠抱着谢芷抑住哭腔厉声问,“谁敢伤你?”
缓过了气,饮下半壶侍从送来的温热汤水,谢芷自己撑起身,将藏在怀中的一个拇指大的土瓷瓶交给温辞筠:“有人放出了‘虫子’……在静泉港郊外的一个小渔村里……”
一冲进门就摊死在一旁的言以枫似也缓了过来,撑剑半坐起身看向温辞筠与谢芷。
“我朝在黎朔城闭关的大巫发誓,我这辈子都没遇见过如此离奇的事。”
收过谢芷手中的土瓷瓶,不用打开温辞筠便晓得里头装的是何物,眼见着谢芷当真无大碍,她才偏头看了眼言以枫道:“小言将军见到了什么?”
又喘了三息,言以枫捂着还在渗血的手臂低声似在求救道:“先救救我性命才是,这血一直流下去,说不了两句我就要成人干了……”
僻静的客房中,急召而来的医师为言以枫处理伤处,扔进铜盆中染脏的纱布条,温辞筠一眼便看出里头的血染上了“虫子”身上散的毒,幸得伤得浅,毒也不重,清理干净疮伤流出红血便无事了。
抬手示意屋中无关人等退去,温辞筠起身走近躺在床上的言以枫,侧身落座在床尾边的矮凳上,盯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转向刚沐浴更衣出来的谢芷身上。
“蛮蛮,屋里屋外是否清理干净了。”
“无人。”
听得谢芷的回答,温辞筠转回目光,盯着言以枫问道:“所以小将军究竟看见了什么?”
谢芷站在床头处,垂眼盯着言以枫,接嘴警告道:“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何刻意将我引去小渔村,你云秦究竟要做甚?”
“等等,你果然晓得内情!”言以枫作恍然大悟道,不顾身上刚扎好的伤处,撑起身看着谢芷接着说,“我就说你刚才怎那般反常,更是清楚该如何除去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不对,你们晓得这事,便是代表卫国知道,你又提了云秦要做甚,云秦难道也晓得?”
眼神示意谢芷不要接话,温辞筠起身走到谢芷身旁,垂首与言以枫对视道:“此事缘由复杂,小将军既然未涉足其中,我自不会多事……蛮蛮……”
说着温辞筠便头看向谢芷:“处理干净了吗?”
一时面露难色,谢芷犹豫后同温辞筠摇头道:“没有……你去看了便明白了……这次的不仅与黎朔城地宫中的不一样,与当日望京城的也不一样……”
谢芷话中之意,温辞筠自是清楚。
只是未料她先前派了圣女先回黎朔城试图稳住局面这一步竟失败了,叫人偷走了遂邑公主的棺椁也就罢了,连最重要的“虫子”都被人盗走了……
这算是她刺杀季卿砚的报应吗?叫她日后以命相抵也难辞其咎。
云秦定是做了推手不假,乌逐月能那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望京城中,幕后之人她早有了底。
此刻,她突然明了这上下一路为何都是这般顺畅了,望京王座之上的那个人与她在望京的棋局上——是她输了。
可叹她此刻才反应过来,她一开始就做了季羡逸引出乌逐月的棋。
不惜将自己的独子都当做棋子吗?
比之表面上就残暴不堪的卫君,这位云秦王当是阴毒至极。
“我晓得了。”平静地出言,温辞筠转身继续道:“蛮蛮,持我手令,命静泉港城尉派人围住村子,我不想在回都前听见有关今夜的一点风声。”
“是。”
话落后,谢芷扶刀疾步破门而出,温辞筠随身手令一直都有她贴身收着,还好出彭城前带上了,却没想到是便利了今夜。
听得愤然撞门声,晓得谢芷已走,一直沉默不言的言以枫坐起身捡了放在一旁的新衣披上,边系绶带,边对一直站在背身站在远处,似失魂的温辞筠问道。
“我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也感觉得到此事非同小可,两国都牵涉其中……郡主这般隐藏真相的做法,他日必定在卫国朝堂上埋下祸端。”
听得言以枫的劝告,温辞筠嗤笑一声道:“我五岁就站在卫国明堂上听政了,如何不懂小将军的意思?可现下除却隐瞒此事,我别无他法……言以枫,你是否真心喜欢谢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