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过年起,卫都的天便被密云笼罩,凉飕飕地不见艳阳。
虽已入二月,却因着去岁年末废太子谋逆一案,宫内宫外皆是人心惶惶,惟恐惹得卫君不快,被扣上反贼的名声,拖去明堂外处斩了。
明堂后殿的暖阁中,卫君裹着厚裘衣半眠在软榻上,近侍的老公公朗声念着温辞筠从静泉港送来的奏疏,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明堂的每个角落,叫跪在暖阁帘外,前来面见卫君的几位重臣头顶生汗。
他们今日来朝见一直罢朝的卫君,本意是要参温辞筠有与云秦勾结嫌疑,废太子谋反恐为人陷害,意图为废太子翻案洗清冤屈,继而请卫君立太孙……
可温辞筠这封自静泉港及时而来的奏疏,据悉她曾潜入云秦与泉山长公主搅起内乱,并刺杀云秦太子的秘事,恰逢最近云秦的确有异,不得不叫人多想。
与此同时,刺杀季卿砚之事骤出,更不由得叫当年参加那场夜宴之人,想起温辞筠与季卿砚的确结过梁子,当年若无人阻拦,温辞筠怕是真要将季卿砚砍了。
被迫当了这么多年道士,怨气只怕更甚。
她怎么可能会去勾结云秦?
奏疏读闭,卫君依是合眸称头靠在软枕上,老公公看了眼卫君,又看了眼跪在纱帘后隐隐约约正发抖的人影。
今早卫君特意叫人灭了好几炉火,原是为了磨磨这些人叫人心烦的人,去去心里的火气。
好不容易收到了心心念念的家书,还未仔细卒读,就有人来说坏话,搁谁会开心?
老公公也是不明白,这群人为何要成心与温辞筠做对。
卫君想惯便惯着,要宠着便宠着。
本就是个对遂邑公主的念想,温辞筠早晚是要被打发了嫁人的,如何成得了气候?
且温辞筠又非宗亲血脉,是万万没有继承王位的机会。
便是卫国出过女君,但哪一个不是王室嫡系血脉?
如何轮得到温辞筠这个外姓女?
叹息这群没眼力见的大臣,老公公端着奏疏,轻笑着躬身转递在卫君手边,外头跪了一个多时辰了,也是时候给个台阶下了。
微睁开眼,卫君重叹口气,低咳两声拿过奏疏扔到手边的几案上,偏头看向帘外那群人。
一时间,殿内冷得更彻骨了。
“郡主上书大家都听到了,便先说说那个羯勒王子,郡主说是那云秦太子做的,并说二人意欲共同出兵征讨嫫部,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帘外人连吱唔都不敢,皆是沉默不言。
去岁夏日,因羯勒王子逃出卫国之事,卫君亦是查办了不少人,猜疑也早已递上了案头,但卫君未下令继续追查,众人便以为这事牵扯上云秦,就如不了了之了,没想到坑埋在这里等着人跳呢。
“都没看法?”卫君嗤笑一声又问,“廷尉此前上书,有此猜测,可接着查下去,拔除云秦安插在我卫国的暗桩了?难不成光靠一个云秦太子就能将久居宫闱的外邦王子抢走了?还有,堂堂云秦太子来我卫都便无一人察觉?”
廷尉被点了名,不得已出声回应道:“回禀王上,还在查。”
“还在查?”卫君笑得更大声,“查什么?去查个死人?你们整日看本王的郁离不顺眼,可本王的郁离是真为本王排忧解难,你们呢?参来参去,参来参去!就那么一点脑子,全用来内斗了!”
骂着人似又头疼起来,卫君一手扶额,一手重拍案怒道:“来人!廷尉既然查不出案子,便是无用,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扔去虎牢加餐。”
话罢,内殿的门被推开,两个侍卫架着跪在地上的廷尉就往外拖。
因卫君不喜吵闹,两人在架人前便将嘴堵上,空空荡荡的殿内并着外头的长廊,只听着衣袍拖过地面细小的摩擦之声。
殿门再合,卫君似也平复了心绪,捂着前胸一直未好生愈合的刀伤,这是他曾经的太子为他留下的。
“宗正寺今日有人来吗?”卫君问道。
堂下人人自危,无人敢回,反是一旁的老公公道:“回王上,今日宗正寺未有人来,去岁王上重整宗正寺,今日新宗正才上任呢?昨日向王上告了假,午后才能来拜见王上。”
“新宗正?”卫君凝眉似是细思一番,随后道,“记起来了,胤川荐举来的新人,去岁末胤川举荐的十人里,倒是有两三个本王有印象。”
“是,还是郡主同族呢。”老公公继续补充道。
“叫他现在来见本王。”
卫君说着,随后看向跪在帘外的丞相,示意他进来,其余人退下。
连带着近侍的老公公也退下,卫君方才坐起身唤起跪在榻前五步之外的丞相,叫他自己近前来回话。
重咳两声,抑住喉间的腥味,卫君倾身看向丞相,再藏不住久未示人的灰白脸色。
“王上,王上您的伤怎还未好?”丞相上前扶住卫君担心道。
难怪从去岁年末罢朝至今,竟是伤得如此之重吗?
“伤在心底,心底的伤难愈,自然连带着皮肉伤溃烂流脓。”卫君惋惜般道,“今日秘密想与君商议储君之事,共事数十年,本王信你的眼光。”
此言却叫丞相难以出口,卫君疼惜温辞筠不是假事,又从小教温辞筠处理政事,说没有意图叫何人敢信?
且他也着实未料卫君的伤竟重到要考虑身后事了。
如今无数人都在盯着太子之位,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温辞筠,他今日说的话传出去定会得罪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