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慎之下,丞相亦带着颗真心出言道:“这……臣自是认为该在众王子中挑选合适人选。”
“又该是哪一位王子?”卫君顺着丞相的话轻问。
“臣以为目前最合适的乃是已及冠成婚的二王子。”丞相勉强出口而言。
轻笑似在释然丞相的选择,卫君靠上软枕继续道:“老二庸碌,但若有你辅佐,本王自是无忧,云秦无王嗣,已不足为惧……可卫国也将内忧啊……”
卫君这话,不觉间壮了丞相的胆,他出口小心问道:“王上是在担心郡主?”
“从来如此。”
君臣之间多年的猜忌,终在此刻的四字中烟消云散。
“身后事便交给你了。”卫君握紧丞相的手道,“君当记一事,若要我卫国一统九州,温辞筠必要死在百神祭祀的祭台上,她是祭品,结束这九州战乱的祭品,在祭祀前,她得活着……”
“可若……”
揣度的话还未出口,卫君藏在衣袍下的手紧握住丞相,接着出言道。
“若有二心,亦可杀之。”
顷刻之间,两人似又回到少年在酒肆饮酒高谈之时,那个位高权重的锦衣少年,又将这个家国的命运,托付到出身贫民的穷小子手中。
任由朝局如何变幻,他稳坐了数十年的相位,卫君对他的信任皆是不言而喻。
“臣领命。”
春日是最不该辜负的光景,一路走走停停、晃晃悠悠,从静泉港出发的车驾过了春分才踏入卫都的境界。
柳枝发新条,远远瞧着似少女垂散的乌发,沾染上春日的青翠,碧油油的若一团暖烟笼在发丝间,艳阳一照,瞧得人心底也跟着这春光明媚起来。
连着数日没下雨,路上扬起灰,言以枫不想吃满嘴灰便爬进温辞筠的车里,靠坐在门口,抱剑浅眠。
这一路并未如他所料般出现意外,顺畅得连个可能是刺客的人都没出现。
稍微松懈之下,言以枫便不住地去捋一些事,他虽不清楚,但也不代表他不会去猜。
捋着捋着,捋到了去岁冬月末,也就是他第一次碰见温辞筠与谢芷的时候。
不由自主地惊醒,言以枫微微起身离开靠着的门板,危坐看向正在车中案上,凝眉审阅案卷的温辞筠。
“王上为何要杀你?是因为殿下要去见你?”
被言以枫突如其来的问惊过神,温辞筠握着竹简抬头问向言以枫:“什么?”
“我说去岁冬月,王上要杀你,是因为殿下要见你?”
将竹简轻搁在案上,温辞筠揉揉眼道:“谁知道呢?但是言以枫,我见季卿砚的确是因为季卿砚要来见我,但后来才知道,他其实也可不来见我,他来见我,是因为他以为我要见他。”
这下换言以枫听不懂温辞筠在说甚了。
“何意?”
轻笑一声,温辞筠道:“意思便是,去岁冬月末,我不想见季卿砚,季卿砚也不想见我,但却被人设计,以为互相都想见互相一面。”
“有意思,谁设计的?”
靠在案上,温辞筠叉手撑头答上言以枫的问:“若我说是你们云秦设计的,你会信吗?”
这番答案叫言以枫沉默着细思半刻,随后十分坚决地朝温辞筠道:“太信了,我们太子殿下何处都充斥着他的政敌,被人设计很正常……但我还是不理解,为何王上要杀你。”
温辞筠笑眯眯地歪过头,似思考了一番,方才盯着言以枫悠悠开口。
“你不觉得,你们的王过于溺爱你们的太子了吗?”
言以枫发誓,这是他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听到如此荒唐却又合理至极的话。
溺爱。
思及季卿砚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许是只有这“溺爱”二字方可解释这一切。
“真羡慕,若是有人也敢如此溺爱我该多好?”温辞筠轻笑单手撑头,指尖戏弄着挂在案头的鎏金镂空香囊,“被偏爱的滋味,是幸还是不幸?小言将军觉得呢?”
嗤笑一声,言以枫道:“卫君对郡主的宠爱可不遑多让。”
指尖抵住摇摆不定的悬空镂空香囊,温辞筠抬起眼,阴冷的脸色告诉言以枫他说错了话。
“我与卫君……从来都是互利互惠……小言将军错了哟……”
话末骤变得俏皮的语调配合阴冷的眼神,将言以枫吓得后背一凉,这种看起来要将他剥皮吃了的神情,跟志怪故事里的妖怪一样,瘆人得很。
“错了便要接受惩罚。”温辞筠说着,从小窗的隔栅间撇了眼窗外,轻言调戏人道,“……小言将军便去替我搭座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