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第一声,平静若常般情绪毫无起伏。
言以枫以为自己听错了话,想要开口细声询问,只见温辞筠愠色越发浓烈,心底还不晓得自己又如何触怒了她,便被吼了第二声。
“滚出去!”
这一声,细锐尖利伴随着桌案猛然倾倒的怒滔,吓得随侍车外的一众人立时勒马,纷纷跪在车外请罪。
“滚出去。”
失控的情绪,不过两息便被温辞筠收敛住,复然成往日的端庄之态,眼底冷漠狠戾地不再要人靠近,重敲两声窗棱,示意车外人将言以枫架出去。
不及开口辩言两句,言以枫便被推开门的两个侍卫架下车,抵腿按头扣在鸾车的窗下。
稍候陆续有四五个女使登上车,将车中被温辞筠掀翻的桌案并着些细碎的物件收走,又搬上一套新的器具,等着新茶再沸两盏,新茶入得了温辞筠的口了,方才撤下。
“放了他。”温辞筠放下手中的浅口杯,余光甚至不屑舍予跪在右窗下的言以枫,“将他安置在素雪院。”
底下人见多了温辞筠的喜怒无常,默契地不做声响处理完温辞筠的命令,随后迎着山中轻起的春风继续往山顶静谧的行宫而去。
山间料峭的春风平息下她的怒气,却又叫她的头开始疼了,而头疼往往带来的都不是好兆头。
踏入熟悉高得将苍穹都分割开的高墙中,身后朱漆大门被人重合上,一道一道落锁的清脆之声提醒温辞筠,她回到了这座为她而建、仅供她一人居住的“行宫”。
宫外的车驾越不过高门,在驿站迎接她的侍从也被锁在门后,待最后一道锁落下,温辞筠方才提步朝十步之外的步辇而去。
“郡主可回来了,这数月可叫奴婢忧心,你何时独自出过这般远的门?”
宋嬷嬷望着面容消瘦了几分的温辞筠,上前细细大量了一阵又一阵,差点噙不住泪,当着众多宫婢女使的面丢了身为掌事女官的颜面。
“阿母,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郡主一路当是累了,奴婢立即为郡主沐浴更衣,宫里的医女也到了,届时一同在美泉殿为郡主请脉,便可省些时候,叫郡主早些用膳。”
边说着,宋嬷嬷边搀扶着温辞筠登上步辇,口里叨叨不停。
“郡主身子本就不好,在外时谢芷可有准时提醒郡主服药?外头的吃食如何养得郡主你这般金贵的身子?奴婢前日就亲自为郡主备今日的膳了,都是郡主打小就爱吃的,要好生将身子补回来……”
越说越是心疼,宋嬷嬷一路都紧攥住温辞筠的手,像牵着幼时刚学步的温辞筠,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要人栽了,疼得人又哭闹起来。
“好,都听阿母的。”
明媚笑着轻快地悦声应下,温辞筠歪头抵在宋嬷嬷的手背上,低沉轻声到几乎无人晓得她在说甚。
“……阿母……我好想你……”
宋嬷嬷自是隐约听见温辞筠的呢喃,眼神悄无声息地沉下,将攥住温辞筠的手收得更紧。
这声阿母,唤的是遂邑公主。
或许温辞筠并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唤何人,可宋嬷嬷清楚,温辞筠此刻低声的那个人是她的生母,这是从小到大都在渴望的事,能站在遂邑公主跟前,同她说她究竟有多思念她,即便她从未见过她的模样……
她纯粹地憎恨着她的双亲,更是数十年如一日无比纯粹地爱着他们,直至成为近乎是心魔的执念。
窦行安绝非温辞筠良配,宋嬷嬷心底再次暗道,这门亲事绝对成不得。
当年窦行安公然在赐婚前夜抛下温辞筠逃去关外随军,便注定他不是个温柔体贴,能得温辞筠青睐得郎君,填补不了温辞筠这一处心底的空缺,抚慰不了她心底最深的疤痕。
如今想借送珍玩讨好她,好助他再靠近温辞筠,不过是看在温辞筠越发受宠到欲被卫君封为公主的份上,他想从整日吃风沙的关外回京任职,自然是要来与温辞筠搭上关系,最好能当个“驸马”,更是锦上添花的大喜事。
“想起一事,郡主可知窦家那少主人回京了?”宋嬷嬷试探着低声开口询问。
轻扬起头,温辞筠睁开眼与站在撵外的宋嬷嬷对视上,平静地问道:“他向你送礼了?”
听意思,温辞筠是晓得窦行安回京之事了,宋嬷嬷继续道:“送了,都在郡主案头放着呢,要如何处置?”
“收着,换成现银。”温辞筠彻底仰起身靠在撵背上,“白白送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至于窦行安,他想要做甚我心底清楚……争储罢了,可六王子要如何才能比过比他更有优势的哥哥们呢?自是打算靠我美言几句,可阿母我从不做亏本买卖,当年他窦家得罪了我,现下自然要好生与他窦行安打打‘交道’,我可怕又吃了他窦家的亏……”
“奴婢明白郡主的意思……奴婢只是担心……”
温辞筠晓得宋嬷嬷接下来要说甚,轻笑着打断道:“阿母不必担心,现下的窦行安可是今非昔比,是切实握上了兵权,可看不上我一个寄人篱下的郡主……而舅舅不是也说过,绝不要我嫁这种从军的粗人,他们不会疼人,会亏待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