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荡荡慢行在泥路上的鸾车过了个小坑,车身突然一震,吓了言以枫一个激灵,身行微颤后方才继续看向从容含笑的温辞筠,眼底并不太信她的话。
“我不清楚这里头的事,但你若真死了不是件好事。”
轻笑一息,温辞筠问道:“有趣……可不晓得我如何得了小将军青睐。”
“最简单明了的事实便是你若真死了,会有不少人为你伤心……”
言以枫靠在剑柄上,侧目望着温辞筠,眼底轻笑却又带着几分真挚。
“郡主身侧之人皆珍视郡主,若郡主此番归都遭遇不测,他们会甘愿为你复仇而献上自己的性命……郡主久居卫国,又藏在深宫之中,怕是未听说过一段或许不会出现在你耳旁的往事。”
垂下撑头的手,温辞筠扶手坐正看向言以枫道:“我不晓得的事可多了去……听你话中意,当是与我有关?”
“的确与郡主有关,我也是不经意间听来的。”言以枫偏过头正视上温辞筠凌厉的目光,“当年卫国有人叛逃云秦,是卫君的亲妹妹下的令,为的是护郡主周全。”
“你又晓得什么!”
温辞筠握紧扶手,心底霎时被激起波澜,她最是听不得有关双亲之事!
她怒气冲冲地盯住人,厉声喝叱,“周全?什么算是周全?他们有在意过我吗?刚一出生就将我扔进宫里做人质,我算什么?不过是权衡利弊后合该摒弃的棋子!是我不甘心!处心积虑求存,方才有了今日!而他呢?卫国败了,便转投云秦混得风生水起,更是再娶美妻入怀,他何时记起过我?又何时记起过被他连累的显赫家族!”
倾泻而出的怒意逐渐浮现出几分深藏心底的委屈,言以枫嘴角的轻笑凝在脸上,他望着她不知是发怒还是委屈出泪水的眼眶,心底一瞬明了。
难怪会叫谢芷与季卿砚那般着了魔地为她倾倒……
难怪那些长辈们谈及温辞筠时脸上话语间尽是心疼……
此刻的他,也对她心生出了或许是怜悯的情愫。
世人皆知她自幼与双亲别离,若是离世倒还好说,可偏偏还活着,还活得顺遂康健……
如此一想她算什么呢?
掩下不合时宜的笑意,言以枫解释般开口同温辞筠道:“郡主或许不知,当年先与温叔互生情愫的本就是秋姨,遂邑公主才是后来者,二人当年无奈分别后各自嫁娶,兜兜转转多年在松州再遇,才又在了一处。”
听得长辈间的旧情事,温辞筠松开手劲,反是讪笑道:“我说的不也是事实?晓得前缘之事又如何?叫人叹一声情深意重?你与我说这事,只会更叫我认为他是一个虚伪之人,在卫国时为了利禄而迎娶卫国公主,如今去了云秦,为功名而与旧情人结亲!”
“郡主若要如此认为,那便是言某再说得天花乱坠,也难动摇郡主心底根深蒂固的成见。”
言以枫自知难解释,便同温辞筠妥协般道,正说着,稳不住脚的思绪不经意又飘到长辈间,突然转了话锋,带着几分疑惑打断了温辞筠几欲出口的呵斥,直白地脱口而出。
“突然想起来,那夜望京大乱,见我爹和温叔时,也匆匆见到了独孤王后,心底虽疑惑她还活着一事但也不敢多问,只是那夜她也提起了你,言语间有些担心,那模样就像……”
说着言以枫缓了半声,凝眉似在脑中寻出一个合适的词以描述那夜的情况。
“就像……就像我娘有时担心我一样……”
话刚落,温辞筠本是松了几分的脸色倏然变了,眼底浮上冷意,呵斥得更为严肃:“言以枫!舌头不要便拔了!”
“我练过大家名帖。”言以枫无所谓地答上温辞筠,这回答可叫他嗅到几分猫腻,“所以郡主是晓得王后尚在人世之事?甚至还算得上熟识?”
死盯着人,三息之后,温辞筠启口道:“言将军未教过你,不该问的别问吗?”
“教过!”言以枫接嘴玩笑道,“也教过不该听的别听,可我生来就爱听些八卦,嘴偶尔还很碎,受过不少罚,但依旧死性不改。”
若非此人还有用,温辞筠怕是一脚便将人踹下车,关进地牢里好生“伺候”一番,治治言以枫这“死性不改”的毛病,这张碎嘴早晚要引火上身,她可怕这火日后波及到了谢芷身上,毕竟观言家态度,当是势必要从她身侧带走谢芷。
温辞筠转言笑看向言以枫,一手不知从何处摸出只小陶埙,玩弄着按住气孔轻抵上下唇,乱吹了几个不成调的音,将陶埙摔给言以枫继续道:“你说的对,我都晓得,她还曾抚养过我一段时日……这个‘往事’你信吗?”
熟黄泥铺就的路面换成了青石板,哒哒马蹄声响彻在半山之中的山道,惊起竹间本在午憩的飞鸟,簌簌一阵穿叶打林之声,不免叫守卫们提高警惕,怕有人趁机浑水摸鱼。
深知接着温辞筠的话会被兜入圈套之中,言以枫借着手里接下的陶埙岔开话道:“想不到郡主会吹埙,殿下闲时也素爱弄琴,郡主可听过殿下的琴?”
真该拔了言以枫的舌头,说得尽是些引她震怒的话。
她或许是厌恶季卿砚至极。
如今又从旁人口中知晓他还隐瞒了她会弄琴之事,更是怒火中烧,可笑她曾动过将他带回卫国的念头,真是被三言两语的好话骗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天南地北了!
闲时弄琴,言以枫这不是正好告诉她,季卿砚同她那一路并非“闲时”了?
绕着一个半月的路才到望京,季卿砚绝对是带着目的行过每一座城镇,总找借口从她身边离开独自出行好几个时辰便是最好的证据,她当时究竟是为何便轻信了他口中的各种“借口”?
只是因为那时她需要他的护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