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估计……他们大概要跑遍什么道观寺庙的,不到半夜不回来。这样的徒弟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呀。”
沈微月喝了一口酒,对坟头下边的亡灵说,“天天放不下芳林,早就想告诉你芳林天下第二,现在你死了,他就是天下第一,没人打得过他的。到黄泉路上还念叨芳林,真是的。”
可能是酒的作用,也可能是汹涌的情感迟迟来到,沈微月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和死人说话。
他从孤舟客去世到落葬,没有落下一滴泪,现下迎着扑头的寒风竟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抹了半天眼泪,终于哽咽着说:“你真放心不下他,还死什么?说好的唯我一世唯你一世,我三岁你就答应我了的!你别想我给你烧一分钱纸钱!”
沈微月认为自己没醉,但细细回想起来,当时可能真的醉了,于是晃晃悠悠下了山,去买了点纸钱,回来点了火给他烧了去,才沿路回斋里。
“我说了,十个你也杀不了我。”韩芳林提刀指着高凭义,“我刚从庙里出来,不想破功德。”
“我也说了,第一个杀你。”高凭义惨笑着看着他,丝毫不惧那一抹刀光。
他带了十几个一人高的陶俑,也不知做什么使。
韩芳林的确不算聪明绝顶,但是他又不是傻子,眼睛不瞎,也没有老糊涂,知道高凭义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要能真心祭奠孤舟客就见了鬼了。
“客心,你先走。”韩芳林一歪头,支走了许客心,“我可能要晚一会儿。”
许客心武功没那么高强,又认为高凭义闹不出什么水花来,微微颔首:“我去叫大师兄来。”
高凭义迸发出惊人的癫狂大笑。
韩芳林和许客心吓了一跳,皱眉看着他。
“不用叫沈微月来了。”高凭义抹着眼角的泪,笑容扭曲可怖,“反正你也见不着他了,韩芳林。”
“师兄!”许客心一下没拉住韩芳林,见他已经抽了刀,点步上前,直冲高凭义面门而去。
刀尖离敌人不过半尺,倏然被人挡住了攻势,那是个年轻男人,没看见从哪里冒出来,没等他说话,韩芳林一手持刀架住对方的武器,另一手的刀刃已经抹开了对方的脖颈。
鲜血喷溅了一身,韩芳林不觉腥臭,也无暇处理。
高凭义走远了,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韩芳林余光瞥见那些夜衣侯源源不断地从暗处出来,稍微判断局势,一脚踹开侧边近身之人,双刀一拧,砍断了某人的骨头,瞬间替韩芳林撕开呼吸的间隙。
也不过瞬间。
刀光剑影不断闪烁,顷刻间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林林总总十几人。
可仍有十几人在鏖战,韩芳林仍不落下风。
夜衣侯见敌手难逢,也怕自己死,几个人缓步退出包围圈。
许客心躲在暗处用飞刀解决了五六人,见敌人越来越少,以为胜利在望,正待收手继续观察局势,冷不防身下咔嚓一声,从树上摔了下去,不及继续应战躲藏,便被人拿刀架住了脖子。
她欲撞刀自尽,以免拖累,可那个人死死扯着她的头发,拽的头皮生疼,往前一寸也不可能,只能遭受桎梏,痛苦万分。
“韩芳林!”那个人猖狂地笑起来,开口去喊韩芳林。
韩芳林挽刀,左手一刀刺入前人脖颈,右手转了半圈,把刀尖送入了后人的心脏。
他三两下解决了自己身边的人,抽空去看声源方向,见许客心被劫持,心跳漏了半拍,旋即用力掷了一把刀过去,正中额头。
许客心连忙捡起刀,也不敢丢回去,便拿起来近身作战。
“快走——”韩芳林余光瞥见她还不走,心中大怒,抽空呵斥。
许客心愣了一下,不解地看他。
韩芳林猛的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她:“小心!”
那一刀深可见骨,韩芳林咬牙忍着痛夺走了许客心手里另一把刀,继续杀人。
高凭义只带来了五十多个人,韩芳林已经弄死了三十多个,很快就能解决掉剩下的。
但许客心一直待在这里难免影响发挥。
夜衣侯也看出来韩芳林软肋在何处,几乎专门绕过他去砍许客心,因而韩芳林要顾及的活口多了一个,应对也更为吃力。
许客心吓傻了,双腿如同灌铅,心中也不住挣扎,不知自己该去该留,好不容易下好决定,终于用了轻功,轻盈地上了附近的院墙。
夜衣侯想要追她,被韩芳林挡了一下。
那一刀没挡彻底,偏了去,仍然朝着许客心,韩芳林不得不再挡。
顾此难免失彼,他不觉露了个破绽,握刀的左臂竟被人整个砍了下来。
韩芳林不怕疼也不怕死,此时此刻已经气血翻涌,只少休息了片刻,直接越过了所有夜衣侯的包围,疾步上前直砍高凭义。
后者轻功不如何,从左眼下方到嘴唇右侧,活生生被削出一道极长的血痕来。
许客心已经跑了。
不过再有一步,韩芳林就能除掉高凭义。
这是香引步成名之前,整个江湖离除去这个祸根最近的一次。
可他背后那些俑人动了。
它们拿着尖利的枪矛,步伐一致,十几把长兵顷刻洞穿了韩芳林的胸膛。
高凭义万分轻柔地抱下那具残缺的、带着无解的怨恨与遗憾的尸体,消失在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