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客心留下了药方和熬制的方法,嘱托沈微月每日熬制三次,给孤舟客服下去。
四人出去赴宴,一连八个月都没回来,沈微月和韩芳林天天熬药带小孩,一个双眼被熏得浮肿,几乎要瞎掉;另一个肝火过旺,气的心肝剧痛。
好在辛苦没白费,孤舟客的病好了不少,日常也能下床走动,看着和寻常老人无异。
快雪时晴,佳想安善。孤舟客拂开了屋顶的积雪,拿了那把破旧的竹笛,迎着一轮日光,俯瞰着孩子们打闹玩笑。
一只灰鸽拍拍翅膀,落在庭前的树枝上,观望了两眼,锁定了韩芳林,芝麻绿豆大小的眼睛分外灵动。
韩芳林一抬手,使它的爪子攀着自己的手指,另一手取下来腿上缠着的信件。
他放飞了鸽子,将信件展示给沈微月看。
是陈以汝发来的,诚邀他们参加两个月后陈小公子的满月宴,如今时间未定,只先发函帖。
“他们不会还要赖着去参加人家孩子的满月宴吧?”韩芳林想起来自己的几个师弟师妹都还没回来,柳眉倒竖,咄咄质问。
沈微月耸肩说道:“谁知道呢。”
段琼衣现在是斋中年纪最小的孩子,也是学武术最早的那个,沈微月本不想给他配木剑,孤舟客竟偷偷翻出来了他习武时用过的小木刀,亲自教了段琼衣两式。
现在这孩子已经在幼儿中了无敌手,每日所做就是在雪上一深一浅地踩着脚印,追着其他师兄师姐到处乱跑。
“白关山,去把药煎了!”沈微月一把抓住从自己身边快步跑过去的那个男孩,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白关山是小辈之中年龄最长者,闻言吐了下舌头,推门回了屋里。
段琼衣失了玩伴,失落了一会儿,又去砍沈微月的腿泄愤,自己玩了一会儿,突然扑向紧闭的柴门。
外面有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应当是有人回来了。
“哟,还知道回来。”韩芳林见到来人,微微掀起眼皮笑了一下,“二百四十四天,孩子都够生一个了。”
门外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不想率先回答。
天疏雨见到师父回来,抱着小剑踩着雪站到门前,香引步才牵起她的手,哼笑一声:“雪从霜跟人打仗去了。”
沈微月微愣了一下。
这年发生的事不在少数。
原本回去是为了参加班铖和赵皑的婚宴,结果新娘和新郎都没来,男女双方长辈的脸色都不好看,只有班则从善如流的出去捉了一公一母两只鸡,就这样拜了堂;
这出闹剧也使得宴席不欢而散,刚从山阴离开,就听玉露宫的青衫说杭州西湖发现了七具尸体,全是用点穴功杀的;
雪从霜想办法看了眼尸体,然后敲定了就是高凭义做的,当即要找他算账。
高这个人来无影去无踪,找也找不见,只能先行西去,然后他们碰上了楚墨的萧凤延。
萧凤延是个古怪的家伙,缠着雪从霜和香引步一路,势必要挖孤舟客的墙角,想让这两个好苗子投入楚墨。
几人同行了一段时间,雪从霜不知道自己盘算了什么,暗自消失了十几天,然后扯了面大旗,到处奔走呼号,号召全天下江湖人围剿消灭夜衣侯。
也因此夜衣侯成了众矢之的,四处英雄俱来讨伐,高凭义不得不出面议和,再三保证不会再放任麾下弟子到处杀人,起初作案的几个凶犯也被惩处。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雪从霜终于和兄弟姐妹们回了师门。
大事就这些,小事则譬如天枢阁开了什么悬赏令、朝廷发兵交趾、雪从霜找簪花给自己摔了个狗啃泥、四人被江湖上的少侠女侠各种追求、抑或是许客心莫名成了所谓江湖第一美人……不一而足。
“那倒是挺忙的。”沈微月一事也不知道该先评价哪件事情,只好笑着揶揄,“回的倒是突然,没来得及备好酒好肉,也不知现在出去还能不能买的来。”
韩芳林重重踩了他一脚。
什么酒肉。
沈微月吃痛,脸色狰狞了一瞬间,笛声兀然停下,孤舟客哈哈大笑起来。
灰蒙蒙的天际又开始飘散雪花。
孤舟客坐在原地,用手掌去托雪花,五指之间恰含住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这雪花,最是人间无情客。”
一触即化,朝生暮死。
连绵不倦,永积金顶。
雪从霜忽然俯身下来,从地上抱了一捧雪,猛然扬起来撒向香引步:“姐,你要的花儿我找到啦!”
他忽的开始念诗,表情却兴高采烈:“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真是够了!”香引步不甘示弱,也俯身掬起一捧雪往他身上砸。
孤舟客拍着手大笑。
白雪纷扬而落,与缟素三尺毫无差别。
春服已成,想必齐鲁之地已然浴沂舞雩,孤舟客的病在这个时节急转直下,三日之内行将就木,匆匆交代了遗言,便溘然长逝。
无相斋历代先师的坟墓都葬在后山上,活脱脱乱葬岗,孤舟客早早安排了后事,给自己敲定了一块地,命沈微月用草席一裹随意掩埋。
六个徒弟凑了身家打了副好棺椁,可无论如何也抬不动;无奈之下不得不按照遗愿,把他用草席裹了送进了坟茔。
张掖忽然倒春寒,下了好大一场雪。
沈微月拿着酒壶,背靠着自己师父的坟,脚下也有另一个坟包,应当是某位不知名的师祖的。
“你这老头怎么就这么刻薄呢?说走就走,从来不跟我们商量。”沈微月摇着头,把壶里的酒洒在新土上一半,“芳林今天准我喝一壶,分你一半。”
韩芳林和许客心要去附近的寺庙给先师写祈福牌、点长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