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天资不算粗鄙,闷头研究了几个月,直至听到沈微月的死讯才醍醐灌顶。
什么修行、什么正道,什么东西比得过手上的剑!
沈微月既死,伏鸣筝又远在关外,那些个宗门大派无力反抗,有一个算一个投诚,班家制作机关要时间,孩子却在一天天长大。
她等不了。
前方刀山,背后火海;她肩上挑着数万条人命,怀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再没人站出来,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干脆孑然一身到岳阳,赤手擒了高凭义,哪怕是和大家死在一起。
路上稍费时间,且由于刚生了孩子,她歇息的时辰也长了些,到了岳阳,已经过去了二十五日。
“喂,小妮儿,来入门啊?”门口守门的夜衣侯看着来了个美女,十分之油腻地调笑,“陪哥睡一晚,我就把你引荐给至尊,怎么样啊?”
另一个弟子瘦的跟猴子一样,一脸麻疙瘩,还吹着口哨。
这两人的笑容实在惹人嫌恶,香引步同时把两把剑都抽了出来,抡圆了胳膊,先后砍下来两颗脑袋。
那些恶心的笑还挂在尸体的头颅上,她随意踢了一颗头进去,昭示所有夜衣侯有人杀了进来。
顷刻间附近响起来刺耳的锣声,香引步刺死两个先行朝自己逼近的,又顺势拔剑,砍掉了偷袭者的脑袋,微微歪头,确定了锣声的方向,直接甩开了人群,直取此人项上人头。
来者极多。
素来都说双拳难敌四手,香引步也确实在山阴落了下风,可一旦悟道,残风败月、轻花细柳,无处不是武器。
夜衣侯来多少人围追堵截,香引步就砍死多少人。尸骸堆成小山,静静伫立在原地。
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尖叫着四散逃开,大声喊至尊出来应敌,可跑不了多远,又都会被飞刀直穿后心。
香引步轻功上了尸山之顶,又飘飘下来,血迹几乎浸透了原本穿的那套淡黄色衣袍,逐渐把它染成玄红的,不住往外渗透煞气。
岳阳的夜衣侯少说也有数百人,这会儿几乎是倾巢出动,全来防范香引步一人。他们也惜命,不敢直接飞扑叠罗汉,向来是小头目指挥小喽啰冲锋、大头目指挥小头目陷阵。
香引步心神开阔,杀人如麻也古井无波,来几个蚂蚁就杀掉几只,哪怕是手持金刚锤的彪形大汉也是一剑毙命。
她从白日厮杀到夜间,几乎荡清了所有大小头目,直到此时高凭义还没有现身。
“高凭义,出来!”香引步提着剑,站在层层建筑的正中央,厉声嘶吼,“不要让我亲自去抓你!”
“至尊,她疯了……”常年待在高凭义身边的心腹双腿打颤,噤若寒蝉,好不容易才开口对高凭义说。
她不怕死,不知疲惫,满眼只有杀戮。
“红荑,怎么会这样,”高凭义躲在某个被打散的建筑坍塌下来造成的小旮旯里,远远看着战局,喃喃问旁边的下属。
香引步在江湖上混了六年,直到去年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剑法最多就是二流上乘,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大。
难不成,她也练了什么秘法……?
“灵泉,对,一定是灵泉。”高凭义想起来孤舟客送给六个徒弟的那样东西,茅塞顿开,“我一定要得到它。”
“你杀我师兄师姐,害我丈夫英年早殇,欺我辱我至此,此仇不报,来世非人!”她忍的太久,如今所有积压的情感兀然爆发,在此处四处逡巡着高喊。
高凭义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了婚,又去问手下。
手下回答:“听说是雪从霜。”
高凭义咬牙切齿地捏碎了手里的木料:“那个雪从霜,若是他从了,我何至于今日。”
香引步听到了那极微小的动静,提着两把剑缓缓靠近,果真发现了他们,女鬼一样高兴地笑笑,两剑就砍断了挤压在上方的木料。
她第一剑就剁下来了那个红荑的脑袋,然后丢了武器,直接伸手强行把高凭义拖拽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简单,对方原本还力压群雄,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功力尽失,小鸡仔一样任人宰割。
香引步把他拉到空阔的地方,她第一剑刺入左臂,把他牢牢钉死在地上,又俯身捡了好几把剑来,把四肢固定起来。
香引步粗暴地挑开了那条斗篷,并摘下来那只面具,将那张毁容的脸公之于众,做完这一切,转身就要离开。
“你怎么修炼的。”高凭义眼底尽是疯狂,问香引步的背影,“灵泉竟如此有效?”
香引步的背影停了下来,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来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将所谓灵泉倾倒在地。
她喊来了在岳阳的所有侠客,当着他们的面剁下来那颗罪恶的头。
等到消息传遍江南江北,又过去了两日。
来来往往的工人们依旧在搬着尸体,四处拆除原本的建筑,重新打地基筑高墙,那些尸体就这样被埋入地底、砌入朱墙。
沈微月很快听说了香引步在岳阳杀了高凭义的消息,马不停蹄赶了过去,见到残缺不全的尸体喜极而泣,哈哈大笑着跪在地上,高兴地捶打着地面,连眼泪也一并流出来,然后被香引步扶起来离得远了一点。
那些其他的宗门老小,失态者甚至扑在尸体上生啖其肉,俱是鞭尸也不解恨。
“师兄,师兄!”香引步方才知道他还活着,喜极拥抱,久久不能言语。
“哎呀,”沈微月长长喟叹,擦掉眼角的泪珠,久违的高兴起来,按着香引步的肩膀,“你也太鲁莽,受伤了可这么好,你才刚生过孩子,哪怕是多等几日……”
香引步微微垂下头,笑了一笑:“我以为你死了。横竖不如赌一把。也……没怎么受伤。”
沈微月深呼吸两次,重重点头,拍拍师妹的肩膀:“苦了你了。孩子陈夫人一同抱过来了。”
陈宓踮着脚张望,把班蕙塞给了同样旁观的班铖,抱着另一个孩子挤过人群,笑着问:“大英雄,可莫要忘了给孩子取个名字呀。”
云吞雾已经把各家的孩子都归还了回去,她自己有事来不了岳阳,便托付给了陈宓。
香引步方才看见那个被一出生就抛下的独子,手忙脚乱地扔了剑,伸手接了他到怀中,终于笑了一下,怜爱地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温柔缱绻地说:“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不若……就叫‘三尺’。”
她的官话不甚标准,甚至还有口音,陈宓微微挑眉,说:“‘香山迟’,当真是个好名字。可要考虑与小女的婚事?”
“……”香引步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对沈微月说:“师兄,我不打算回张掖了。我要留在岳阳,开宗立派。”
沈微月心中酸涩,也不曾多说,只点头表示明白。
从此岳阳剑宗拔地而起。
陈宓乐此不疲地继续替自家兄弟营销:“明年天枢阁大比会按时开,诸位可记得准时报名。”
沈微月和香引步在岳阳好好聚了一场,喝了不少酒,当夜梦到了韩芳林,临行前特意找香引步要了好些美酒。
“你不是不喝酒吗?”香引步让人一坛一坛把酒水往马车上放,低声问道。
“我昨天梦到芳林了。”沈微月抬头看天,又收回目光,抱起段琼衣,把他塞进马车里,“我们走了。兰艇,我有空来看你和师侄。”
车轮掀起滚滚尘烟,他们终究还是回了那个漫天风沙的张掖。
一如往昔,不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