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玄散人云淡风轻地拍拍自己的衣摆,摆手向守门的弟子传令:“告诉小班公子,小十九不喜欢他。”
李尘生刚从幻境里出来,被师父逼着杀掉班箐的滋味真的难受,哪怕知道幻境与现实无关,还是受不了那一瞬间的心碎。
他靠在太师身上,委屈地跟师父讨价还价:“我没有不喜欢他,我想下山,我要见他一面……”
妙玄散人随意拒绝:“不行。你现在不能见任何外人。”
“为什么啊!”李尘生狼狈地用袖子抹着眼泪。
“师父,你在开玩笑吗?”太师也对这个决定不满意,“他是人,不是笼子里的鸟,你难不成想把他困死在山上吗!”
他不爱听师父唠叨,搀着李尘生就往外走,试图带他下山。
“我自然不会把自己的徒弟困死在山上一辈子。”妙玄散人开口说道,“时间快了,是一年,最晚也就三五年,当然会放他走。”
李尘生咬紧了嘴唇,说:“……他会忘了我的。”
“他是金鱼吗?忘了你。”妙玄散人冷哼一声,指向门口处,对太师说:“你还有自己的事,如果时间紧迫,先回去忙朝政;时间充足的话,帮我取一枝桃花来。”
太师把班箐给的小挎包塞到李尘生手中,走到门口处,回头对妙玄散人说:“这是班箐送给你的。朝中有没有我都一样。我会在山上住三个月,你不要再折腾他了。”
“奇也怪哉,教导竟也成了折磨。”妙玄散人实在不觉得自己的教育有什么问题,感觉自己的徒弟简直不可理喻。
李尘生退到床榻前,揣着那只小包坐下,慢慢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的确都是些旧物——那些他临走时放在班箐身边的,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不少江湖游侠送的礼物。也放了一些新礼物,譬如一块巨大的他从来没见过的金平安锁。
他真的有一点后悔跟班箐走的太近,猝不及防被拉进了他的交际圈,那些名流大侠有一说一全都记住了他的脸。
若是这些人都不认识他,抽身就能走,不留下哪怕一根线,对班箐来说才会更轻松。
这些礼物都放在表层处,最里头放了一封信,被死死压在杂物底下。
“卿卿亲启:
见字如晤。别来近两月,思卿寤寐,未尝稍歇。
罪在吾躬,不敢推诿。去岁蒙卿眷顾,未报涓埃,反行此事,诚非人哉。
然吾终不悔,天符四年正月既望,或云见色起意,或云一见钟情,初固惑于姿容,然吾知卿非徒具颜色。
假使三千世界,卿貌若夜叉,吾亦倾心,此殆天缘也。
比者梦魇,与卿同行五百四十三日竟如华胥一梦,中夜惊寤,泪沾枕席。幸卿固在,非虚非幻。
吾性刚愎,出口辄成讥诮。尚有微忱欲白:吾之慕卿,盖自始然。然见卿不以情爱为意,向之追求者皆被麾去,故隐忍未敢言。
虽然,卿终不能麾吾去也。吾不信卿心如铁石,于吾竟无眷念乎?
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
李尘生看妙玄散人走近床榻,哗啦一声又把信纸塞回了挎包里,活似被家长抓到私通的年轻人,如临大敌般警惕地看着她。
她对那封信没什么兴趣,比肩坐在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要担心那什么破大道了。”她万分郁闷,但是又不敢直接说伤人的话,就怕惹得徒弟心寒。
根本不是那块料,强修行什么无情道。
“天生我材必有用。你的确是师兄弟姐妹中心性最成功的那个。”妙玄散人无奈地继续说。
李尘生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她。
妙玄散人摇头,没再继续说话了,李尘生内心纠结了一下,问:“师父,无情道一定就要……断绝情欲吗?”
“谁教你的歪理。我都结过婚,你说需不需要。”妙玄散人不知道在跟谁置气,开口回答道,“只不过——在你要选一城百姓和你的爱人时,你必须舍弃那个对你至关重要的人。”
虽然她的爱人并不是被置于这种极端抉择之下而牺牲的。
那又怎么样,她到死也不会后悔杀了他。
李尘生原本孑然一身下山四去,回来时倒是沾染了一身红尘,只要在人世间走一遭,当真会生出私情。
他稍有自责:“……我有时候觉得,我太自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别听你师兄的就行。”妙玄散人没好气地说,“我捡到你时,就知道你合为红尘生,该为红尘死;起于尘埃,终于扬名,故名‘尘生’。”
什么自私不自私,太师一回来她就有生不完的窝囊气。本来都混成了首屈一指的仙师,怎么着还要被一个小屁孩管着,她这个仙师做的明明比李尘生还受气。
“那为什么不让我下山……”李尘生又拐回了那个可恶的话题上,“我想见小班公子,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不喜欢……”
说着说着他就没由来的想要落泪,不得不继续用袖子抹眼眶。
妙玄散人念叨了句:“这三个月他在这儿盯着,我只能跟你讲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可能真的有点过分了……”
不知道什么意思。
太师大步回来了,一把将桃花甩到了师父身上,就地坐到屋里的凳子上,盯着妙玄散人。
她被看的不自在,大道理也说不成了,只好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