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箐凑近了一点,在他侧脸亲了一口,说:“以前他们都跟我说你不好,果然眼见为实。我就喜欢你。”
侍女恰好走了过来,接过轮椅来,推着李尘生往花房里进。
“小公子,以后万不可如此了,少爷受不了惊吓的。”
班箐死死握着李尘生的手掌,指使着侍女到处走动,摘了不少花儿,又自娱自乐地坐到了李尘生脚边,捣鼓了好一会儿,好像编做了一个花环,递到了他手心处。
做的真好。
要不是李尘生是个已经到了冠年的成年男子,这会儿说不准已经爱上这个九岁的小孩子了。成年的班箐说再多情话,竟远不如九岁时一个无心之举。
“喜欢吗?”班箐满怀期待地询问,想来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期冀地望着他。
“喜欢。”他伸手轻轻抚摸着花环,忍不住微微笑起来,最终没有把花环戴在头上,也未曾随手抛弃。
班箐应该是笑了,又凑上前抱他的脖子:“你喜欢就好——公子笑起来真好看。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我喜欢看你笑。”
“……嗯。”李尘生不知作何回答,便草草敷衍。
他生性就不爱笑,多笑笑反倒强人所难。
班箐在这边待了半日就要启程回山阴去,临走时还恋恋不舍地要抱他,最后只说下个月一定还会来。
李尘生没有丢掉那只花环,反而郑重的放在了桌子上,即使眼睛看不见,他第二天站起来的第一反应绝对是下床摔一跤把它从桌子上撞下来。
次日他就找侍女要了根拐棍,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坐轮椅,自己挪腾着摸索方向,最后直直摔进了湖里。
“你们怎么办事的!”路过的姑娘把他从水池子里捞起来,厉声指责侍女们。
“多谢这位师姐,我是自己要出来的。”李尘生到处摸自己的拐棍在哪,被那个女孩按着胳膊架在了肩膀上。
那女孩的声音很耳熟,他愣了一秒反应过来是香如故,没等说话,后者就又开口:“来,阿姐先带你换衣服去。拿着根拐棍就出来到处乱跑,得亏姑姑没看见你落水,不然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身份剧变让李尘生的感知跟现实产生了强烈的错位,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是班箐的那位未婚妻,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心里升起翻江倒海的嫉妒。
合着昨日班箐那献宝似的举动都是为香山迟做的。
香如故把他放在了床上,自己在屋里忙活着,应当是在找衣服。
她把干净的衣服放在他身边,动作好像停滞了一下,问:“这个干花环放了多久?要丢掉吗?”
“不丢。”李尘生别扭地开口。
“那放回去了。你竟喜欢这般女孩子才会爱的东西。”香如故好像笑起来了,能听到低低的轻笑声,“改日你也成婚,我叫人给你打个金花环。”
李尘生没急着换衣服,甩着湿漉漉的袜子,注意到她说什么成婚,便多嘴问了句:“你何日成婚?”
香如故合上了什么柜门,说:“明天知春就要西去蜀中,婚宴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峨眉剑的李纯然真是没事找事。”
也就是说今日就是她的订婚宴。
李尘生没想到一觉睡去过了三年,俯身解掉袜带,把袜子扔在地上,说:“能不能别让大班公子去蜀中?”
“我也不想他去呢。”香如故无奈地说,“今日宾客多,阿姐迎客去。不要再自己逞能出去了。”
想出也出不去,她不知道把拐棍丢哪了。
一个又瞎又瘸还聋的人还能跑哪去。
妙玄散人到底从哪知道的香山迟是这么个情况。就这样班箐还很喜欢他,真是缺心眼。
李尘生换好了干衣服,想着晚上班箐会不会来赴宴。
他哥哥的订婚宴,一定会来的吧。
班箐比之昨日,也就是九岁时,长高了很多,而且手劲也很大,李尘生完全没想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能拦腰抱起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偏偏班箐还真做到了,并且扬言以后自己就是他的腿。
尽管这话俗套得很,但无法否认真的很容易令人怦然心动。
如果抛开班箐硬要背着他去看月亮的话,这个夜晚堪称完美。
瞎子看什么月亮。
第三日,班箐已经十五岁了,李尘生依旧不知道妙玄散人的用意究竟是什么,班梅失踪了三年,周围的气氛越发压抑,班箐也许久不来拜访;那双聋的差不多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听力又开始倒退,经常听不见别人说话。
硬要找个合理的解释,李尘生觉得可能是香引步一直在给香山迟找药,用了各种偏方,终于成功把唯一一个还能用的器官也弄毁了。
他刚从床上爬起来就闻见侍女端来一碗闻着就令人作呕的汤药,还不得不捏着鼻子把它喝下去。
耳边一阵嗡鸣,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腿似乎好了,就是有点跛脚,还被拽了两次袖子示意放慢步子。
“……慢……好看。”侍女的声音好像隐约能听见了一点。
他一个瞎子再快还能快到哪里去。
侍女不知道要带他去哪,气氛挺奇怪的。
一直到落座,终于听到了主位上的贵妇人说了什么:“今日文定之喜,小儿得配君子,吾心甚慰。愿二人琴瑟和鸣,白首同心。我儿行走已然无恙,如今也即将弱冠,趁早定下婚事,乃是两门之幸。”
昨天还是香如故订婚,怎么今天就变成他要被嫁出去了!
班箐十五岁不是在混迹江湖吗,怎会如此?
李尘生不太愿意,又没有眼神能表达情绪,想必外人看来还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当真是无语至极。
夜里班箐果真又来找他,这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贴着他睡觉。
可想而知妙玄散人编不出来什么情节,干脆拿根本无效的东西来凑数。
且还越来越敷衍,第四日他刚回过神就发现恢复了视力,明晃晃的红,妙玄散人为了赶时间直接把他塞进了洞房里头。
他还没回过神,班箐忽而破门而入,伸手把他按在床榻上亲吻。
须臾之间他手上摸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个刀柄,来不及思考婚床上为什么要放刀子,面前的幻境忽然开始扭曲,最为严重的就是班箐的脸。
不过刹那,那张本来美艳的脸蛋忽然扭曲重组,变成了个青面獠牙的夜叉。
妙玄散人果真是蓄意报复,并且她连话本都写不好,居然烂尾了!
李尘生心里一股无名火,人生第一次起了要冲谁发火的念头,那张夜叉脸晃了晃。
他拢拢自己被扒掉半边的衣服,另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持刀去刺,连着捅了数十刀,妙玄散人没来得及反应,李尘生就直接打碎了幻境。
观察状况的水镜无法聚集形态,瞬间涣散,兜头泼了她一脸。
“师父,这次又过了多久了?”李尘生从床上坐起来,揉着自己阵痛的脑袋。
“四个月。”妙玄散人无奈地拧着自己湿掉的头发。
李尘生平生第一次露出来烦闷的神色,从容地扯着被子躺回枕头上,皱眉望着床顶:“您要是实在不会编,就不要乱编了,弄个又瞎又瘸有聋的主角就算了,最后让他变成夜叉是什么意思?求您快放我下山吧。”
妙玄散人不肯承认自己有错,指着太师四个月前摘来的枯败桃花说:“都怪它。”
那桃树连通人间三千界,谁知道太师随手一撇就找来个又瞎又瘸又聋的。
手气烂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