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玄散人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第二个幻境里直接夺了他的五感,也没给任务,睁眼就是一抹黑,合着给他安了个瞎子的身份。
李尘生坐在床上,只能确定自己坐在床上,一时间不敢下地——这是个老毛病了,当时眼睛还没治好的时候他就总坐在床上不敢下地,看不见的东西总有一种虚浮感,无法确定脚下是地面还是万丈深渊。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脚放在了地上,试图站起来,接着就发现四肢不听话,砰一声直接向前倒下摔在了地上,鬼知道碰开了什么东西,旁边噼里啪啦响个没完,像是有些小球在地上弹跳。
大概一摸的确能触及些石头样的小圆球,可能是那些孩子爱玩的弹珠。
手也没劲,爬不起来,要用手肘使劲,拼尽全力只能跪坐在地上,死活也站不起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身体。
李尘生不信邪,往回去摸,伸手扶住床榻,然后试图再度站起来,但脚下实在无力,可能以前受过什么伤,刚才站起来就又一下摔倒了。
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了。
有人听到了动静来,窸窸窣窣的衣摆声很明显,行走的脚步声却很小。
“少爷!”有个女子焦急喊道,可能是侍女。
两个人架着他的两只胳膊把他搀了起来。
“……多谢了。”李尘生被她们扶着,想起来当时段琼衣貌似是坐着轮椅,既然这户家庭请得起婢女,应该也有轮椅用,“劳烦把我扶到轮椅上就可以。”
两个侍女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不知道谁说:“少爷,今日有宴客。要到会客厅去,您辛苦一点。”
“会客就不能坐轮椅吗?”李尘生实在不想麻烦别人,问道。
侍女拗不过他,扶着他坐回床上,屋里有很细微的轮子转动声,最终他被侍女扶着坐到了轮椅上穿好了鞋子。
他被推了很远一段距离,最终停在某地,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微微低着头,抓瞎去玩自己的手指头。
当然两只手也不听使唤,每根手指都有自己的想法一样,根本用不上力。
真是糟心透顶。
旁边一片嘈杂,每句客套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倒是不在意,也不知道妙玄散人这次又是什么意思。
幻境再离谱至少也该与他和班箐有关系吧。
“少爷,小公子要来了。”侍女在他耳边说道,好像提醒他做好应对。
这个场合也不能问那小公子究竟是谁,李尘生也只好坐直一点。
能听见主母喊话,认真听去李尘生才意识到这具身体的耳朵或者脑袋也有问题,听别人说话听一半漏一半,声音也忽大忽小,能平稳听完婢女的话已经算是运气极好。
“恭迎……公子……来……生……我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另一个贵妇好像也在客套:“……没……他们……时……祝早日康复……”
这种场合应该都要看重礼仪,这人都残成这样子了,私底下估计还要被兄弟姐妹欺负,八成也是父母刻薄的主,要是贸然开口丢了面子,说不准有什么惩罚。
只能保守行事。
李尘生不得不继续玩自己的手指头,把脑袋放空尽量不去想幻境里的事情。
班箐写的那封情书情真意切,可是他都要成婚了。这封信出去之后还是要毁掉,若是流出去被岳恬看见就不好了。
难道真的是喜欢班箐吗?
可是班箐尚且有婚约在身,他怎能如此肖想。
轮椅被晃了两下,李尘生回过神来。
有根针在他手背上猛地扎了一下。
跑神也要受罚吗?这些朱门绮户都如此严苛?
“秋水,带他去玩一会儿吧。”妇人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哥哥,哥哥。”有人扒这他的大腿喊道,声音甜蜜,腔调柔软,一句拐八个弯,又有不容拒绝的霸道,听起来像是班箐那种只要不同意就要开始闹腾的脾气。
李尘生下意识开口,伸手精准地按着那个小孩的额头要把他推开:“不要叫我哥哥。”
那小孩沉默了半天,大概在用可怜的目光求情。
李尘生猜测如此,于是说:“我是瞎子,看不见你抛媚眼。”
小孩委委屈屈地喊:“公子。”
“我们可以离席了吗?”李尘生问推轮椅的侍女。
侍女转过轮椅,推着他往外走:“少爷,我们去演武场还是花房?”
“演武……”
小孩拍着手喊:“去花房!我要推轮椅!”
侍女似乎被他一下挤开了,轮椅的把手一到小孩手里,轮子就控制不了速度,风驰电掣一样跟着那双腿往前横冲直撞,李尘生猝然心惊胆战,生怕自己被颠下来。
而那个侍女在后面拼命追着,吱哇喊着:“公子停下来!”
小孩既不听也不停,在路上兜着弯子找花房在哪。
李尘生几乎要被他颠到吐,到了花房后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心跳依旧如同擂鼓。
“哥……公子,公子,夸我。”小孩又从轮椅后绕出来,按着他的腿邀功。
“你力气真大。”李尘生出了一身冷汗,拼尽全力只想出来一个优点。
这孩子也不贪心,高兴地往他唇边献宝。
李尘生没提防吞下来个药丸,苦味轰然炸开,忍不住捂着喉咙咳嗽起来。
妙玄散人故意折磨他!
“你眼睛为什么要蒙着红布啊?”小孩显然没意识到他是个瞎子,伸手把蒙眼睛的布带拆开了,“这样能看见东西吗?”
强光直刺双目,李尘生适应了半天才终于从完全的黑暗里脱身出来,得到了个布满白翳的雾蒙蒙且模糊无比的世界。
原来不是瞎子,但是畏光,两只眼睛暴露在阳光下就会刺痛,这还不如瞎着呢。
那个小孩站在他身边也看不清楚究竟长什么样。
“瞎子怎么可能看得见东西。我现在就看不清你的样子。”李尘生握着那段红布,把它重新系回眼睛上。
真受不了这具身体,妙玄散人绝对是蓄意报复,正常人根本想不出来这种诡异的幻境。果然不能用常理揣度她的思维。
那孩子握着他的手腕,放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触感十分柔软,奇怪的是这些头发羊毛一样,李尘生微微愣了一下。
“公子,我叫班箐,我九岁了。”小孩郑重地自我介绍,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的手掌,“我爹娘说以后你是我的人,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李尘生无端一阵落寞,勉强笑了一下,说:“可是我又瘸又瞎,还不能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