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事情已经有进展了,只不过萧凤延不认,皇后坚持让江湖了江湖事,不得不拖到了班箐两人回来再说。
当下大理寺卿名叫郑进。
郑廷尉本来不管这事,奈何韩天怡也不想管,刑部堆积的事情多,陛下想按钦犯的标准把犯人送到丽竞门,被上将军回绝说“丽竞门活人进死人出,事情审不明白不开狱”,于是此事作为不甚重要的那一档丢到了大理寺。
他接到命令,左右为难,于是只能暂且押着犯人,审也不是,不审也不是,到了临头的时候才喊汲芦过来。
反正萧凤延不吃官威那一套,逼问也问不出来,不如叫他们自己解决。
“来来,你们可算来了。”萧凤延原本枯坐在一张凳子上,见熟人过来,连忙起身迎接。
牢房里站着四五个楚墨弟子,全都抱着剑站在一边。
汲芦找人用易容术修好了自己毁容的半张脸,不过失明的左眼救不回来了,只好继续戴着她的铁面具,率先带着大理寺卿进了屋子。
“啊,您还好吗?”李尘生看萧凤延形如枯槁,不禁多问。
脸色如何看不出来,体态确实一身疲惫。
萧凤延勉强笑了一下,说:“还好吧。”
如此也不好多客套,李尘生开门见山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凤延张了张嘴,抿唇下意识想笑,露出个不伦不类的表情,没笑出来,比哭还难看。
“她说自己是神鹫。”汲芦揣着袖子,站在牢房门口。
神鹫,萧凤延最小的徒弟,死在堕天之变中,年仅十岁。
此后萧凤延再未曾收过徒弟。如今楚墨所有弟子都是他的徒孙,无一例外都是挂在已逝的苍鹭名下。
“那她是吗?”李尘生侧目去看牢房里那个冲着他微笑的女人,心中不适。
萧凤延重重叹气,一跺脚,说:“是。神鹫后颈处有一块烫伤的疤,是当初我的第四个徒弟玄鹤带她时不小心留下来的。”
玄鹤死的比苍鹭还早,他在随雪从霜讨伐逆贼的第一年就死了。
神鹫扬起志在必得的笑容,倚靠在墙角,高兴地看着一旁站着的汲芦:“看吧,师父都承认了,你们还不放我走吗?姐姐,姐姐,我真的是神鹫啊。”
李尘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班箐附在他耳边说:“这事不在我们职权内,陛下只是交给我们,得先确定是不是神鹫,再问萧巨子的意见,最后还得交回陛下手里定夺。”
“不是说什么交给江湖人处理吗?”汲芦听到他说话,压着声音说,“皇后说,这事全权交给我们。”
“你傻?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墨家全部要被牵连进去的!这可是谋逆大罪,抓不出来上游,别说墨家,整个江湖都跑不了。”班箐不客气地矢口回复她,“我来工部了,他们两口子觉得你没用,要把你踢出去,才故意跟你说假话。”
帝王心术难测,不管听到什么都要多留个心眼,汲芦当了这么久官员,跟皇帝皇后朝夕相处,居然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李尘生伸手按住班箐的额头,不让他继续说话,自己问萧凤延:“既然已经确定是神鹫了,萧巨子有什么意见?”
萧凤延颓然开口:“首先,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就算知道她活着,也不可能派她做杀人放火的事。”
神鹫同时说道:“是师父派我来的啊,我是楚墨的人,只会为楚墨效力——”
萧凤延看了她一眼,咬紧嘴唇,不说话了。
郑廷尉往外看了一眼,给衙役使眼色,立刻有人冲进牢房,前后架住神鹫,使劲捂住她的嘴,不令犯人干扰判断。
“……”萧凤延沉默良久,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掀掉了帷帽,说:“她在我手下做出来这种事,我必定清理门户。现在落在朝廷手里,看皇帝打算怎么办。”
神鹫看萧凤延掀了帷帽,居然露出两分迷茫,然后看向角落里站成一堆的楚墨子弟们。
“好奇怪。”李尘生喃喃说了一句,鬼使神差地也去看楚墨弟子们。
那几个人见师祖伤痛,也纷纷脱帽致意,七嘴八舌地说:“这位大人,我们可以作证,师祖自从武和二年七月十七之后,就带队待在长沙!”
郑廷尉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谁在撒谎,皱眉问汲芦:“尚书大人,这几个游侠儿都是江湖人,我怕乾清难断,可知还有其他什么证人吗?”
汲芦整整袖子,答道:“大家确实都知道萧巨子一直待在长沙剿匪。而且秦墨供给的机关刑部韩尚书已经视察过了,可以排除萧巨子的嫌疑,您究竟是难断是非,还是您本来就看不起江湖人,想借个由头扣押楚墨子弟?”
萧凤延手上有汲营给的机关,专门用来定位各个弟子的行踪,楚墨弟子二百余人,前段时间全都收回上交一一查验,无一例外近两年全都在长沙。
即使铁证如山,但神鹫咬死了自己就是楚墨的,也不肯说真正的上游是哪个,案子就一直拖住了。
郑廷尉脸上出了一层汗。
班箐斜眼去看他,也问:“我听说,郑廷尉一直主张派兵推平所有江湖门派……难不成是想借楚墨说事,打死他们有反心,再说江湖人沆瀣一气,乃是一丘之貉,好对我们也下手?”
“侍郎莫要信口雌黄!”郑廷尉急急否认,“我是主张如此也不错,可世代簪缨,如何知晓楚墨之首乃为何人?更何况这位巨子自己都以为犯人死了,我上哪挖出她来?”
“廷尉,政见不下堂。”李尘生阻止住他们把这事上升到庙堂争夺的角度上,“当务之急是问出来上家到底是谁。萧巨子既说了他不知,那就当是不知也罢。”
郑廷尉松了口气,命令衙役:“朝堂之上风雨泥浊,江湖之内腥云脏雪,我只信得过昌平侯。请放开犯人。”
班箐凑近一点,拉着郑廷尉往一边去,几乎是脸贴脸地威胁:“你的党人要处理的是我吧。不妨猜猜我要是出事了,班家会不会先取你的项上人头。以后说话做事谨慎点。”
郑廷尉心下一沉,颤声说:“小班公子,在下对您绝无异议。陛下金口玉言,我不敢违逆。”
“你记住,他要是敢对我动手,班家明天就能换个新皇帝。人还是要有点自己的决断的。”班箐放开郑廷尉,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去了。
“你再指一遍,他是你的上游吗?”李尘生直直看着神鹫,指着萧凤延问道。
神鹫的眼神一开始就很是奇怪,直直看了他一会儿,顺着手指看向坐着的双手捂面无声痛哭的男人。
神鹫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指认:“不是他。是楚墨萧凤延。”
大家神色各异,萧凤延露出眼睛,诧异地看着她。
“他就是萧凤延。”李尘生重复道。
神鹫摇头,执意说:“他不是。”
班箐忽然掀了自己的帷帽丢下,对萧凤延说:“萧巨子,帷帽借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