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眉卧床三年,骨头早就松散了。班箐原先也不指望她能醒来,一朝听闻消息,更是心落入谷底。
这次一见,怕是要永别了。
病重之人会回光返照,时长时短,总之班箐赶到时已经迟了。
“你们来了。”迎客的岳恬眼眶通红,肿的跟桃子一样,客套了一句,又捂住嘴唇,忍不住去擦拭眼泪。
“横眉一醒来就说想见你……我有什么办法。她说了不少话,等她睡下了,我再整理成文书,再发回夫人手中。”
她曾经怀疑过班箐去勾搭横眉也是为了报复她为了不能和尚将班箐抛弃在汝阳的事。
奈何横眉真的上了心,真要谈情说爱岳恬绝对不乐意,可现在生死关头,还有什么意义。
班箐有些愧怍地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但是我得讲明白,我已经成家了,你告诉她了吗?”
岳恬重重点头,在横眉居住的那间偏僻的侧房之前犹豫徘徊了好一会儿,还是把门推开了。
横眉瘫痪太久,哪怕是回光返照也站不起来,见人也只能困居这一隅天地。
她精神已经很衰弱了,听到声音下意识去看门的方向,见岳恬带人进来,不禁喜悦:“小班哥哥。”
岳恬站在门口,不忍再上前。
班箐被李尘生拉着手走到病榻之前,坐在病床上,勉强笑了一下:“我在呢。”
“……”横眉看他摘掉帷帽,笑容渐渐敛去,没什么底气地问:“你头发怎么了?是因为我吗?”
“不是,”班箐握住她瘦骨伶仃的手腕,垂着眸子,说:“是我活该,早年负心事做的太多,遭了报应。”
横眉沉默了,又去看站在榻边的李尘生,看了他好一会儿,笑起来:“这位哥哥是你的新婚眷侣吗?敢问贵姓?”
李尘生看她的模样实在百感交集,心中怜悯,移开目光,尽量不展示出同情,也不得不避嫌:“免贵姓李。”
“姐姐说,有位少侠救了我出来,想必是您。九原可作,定当衔环……”横眉抿唇说了报恩的话语,觉得他眼熟,又小心地提醒,“李哥哥,临到死时,我脑海也活络。想起来曾经在贼窝中见过你的画像,千疮百孔。你一定、一定要小心,要是他们抓走了你,必定剖筋剔骨,吃的连肉渣也不剩的。”
班箐胡乱抹了一下眼泪,说:“我怎么可能让他被人抓去呢?哪怕是死,也是我死在他前面。”
横眉似是不相信他这么薄情的一个人是如何动了心的,可看着李尘生的面容和气质,又无端明白。
无声地看着班箐肩头的白发,良久才问:“小班哥哥,你觉得……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当然是。”班箐不假思索,强迫自己笑着去面对横眉。
“那你把我烧成灰,送到回雁峰,放到塔顶上,让它们带我回去吧。”横眉了然地说了自己最后一句遗言,安然闭上眼睛:“不要打扰我了,我要睡觉。”
当年青衫带着岳恬去岳阳拜访剑宗,离去时南下衡阳,去了回雁峰雁峰寺观景,恰见北雁南来,头雁衔着襁褓蹁跹落在他们父女跟前,于是收养了横眉。
人生来时不过数两命重,离去时也无非一抔飞灰。什么轻如鸿毛、重如泰山,尽是扛过数年风雨飘摇,到最后只如雁来雁去,再回故里。
岳恬不肯看着尸体被火化,班箐不得不带着尸体找了义庄处理,打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精美小棺椁,用丝绸包裹着一路到了回雁峰,把她放到了雁峰寺塔顶,恰见北雁南来,头雁盘旋一阵,带走了骨灰盒,另择良地而栖。
送走了横眉,班箐总觉心有怅然,于是就近坐到了台阶上。
李尘生坐在他身边,不发一言。
“哈,”班箐忽的笑了一下,说:“不过四年,我身边已经死了多少人了。命运弄人。”
他今年刚满二十岁,多少次生死离别。
“我会一直在。”李尘生不知如何安慰,伸手握住班箐的手指。
他没什么朋友,也未曾感觉过切肤之痛。那些听起来本该美好的、属于他的东西,早就在幼年时被剥夺殆尽了。
忙横眉之事太久,等李尘生回到长安时已经入秋了。
“你们不是租了房子住吗?”太师站在门口,堵着门不让进,冷眼瞧着班箐。
“我们只签了一个月呀。而且外来户越来越多,房子都租给他们了。”班箐解释道,并且掰着手指开始数,“四,五,六……现在都过去半年了。”
太师点头,一把拽住李尘生,把他拖进了院子里,并使劲合上了门:“你去住陈重熙家。”
他才不想看班箐跟李尘生在这儿你侬我侬,看着就糟心。
班箐无助地拍着门,喊:“师兄,我错了,求你放我进来吧。我们不该瞒着你的,外面这么危险,我一个瞎子……”
李尘生看着门的方向,折回去试图打开门:“师兄,他一个瞎子,怎么好在外面风餐露宿?”
太师侧身堵住门:“你们在山里有什么豺狼虎豹就算了。在长安说有什么危险,自己不发笑吗?”
自从出了崇宁坊的事,现在长安主城是巡城司、金吾卫、羽林军、丽竞门四个衙门一起管,乞丐都只能在专门的地方乞讨,灞桥边那个疯子都给控制了起来,几乎是拴在破庙里,治安要多严明有多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