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大师沿途要么住宿荒郊野岭,到了城里就找寺庙凑合,若是没有庙宇,就与乞丐同宿。
岳恬还没爱他爱到那个份上,往往是自己出去找客栈住,绝对不会躺大街上睡。当然有寺庙也会借宿。
偏大门寺太破了,朝廷又打算灭佛,收缴了所有良田,一时只能靠香火钱维系运转,而没有余财去翻修金顶。
几年过去,庙里的和尚早换了一茬,当年岳恬留宿时的某个小和尚成了方丈,见到她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岳恬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话。
方丈也无法强迫她开口捐香火,只令手下小和尚引他们去住处。
大约走了两步,能看见一大片牢固的木质屋子,李尘生起初当是待客用,可和尚不曾引他们过去,岳恬也没当回事,跟着走到了更后方一片潮湿的茅草窝棚区。
李尘生拨起来一片差点落到自己的头发上的茅草,皱眉喃喃自语:“他们有什么困难吗?”
岳恬毫无芥蒂地进了阴湿逼仄狭窄昏暗的房间,硬给自己腾出一块地方:“什么困难。少侠,把好人心收起来。有的和尚盛世欺压良田横征暴敛,乱世就当花和尚横行作恶,真灭佛才好呢。”
李尘生之前见过的和尚也不是如此,犹疑着说:“但是……”
岳恬压着声音说:“咱们没给他们捐香火钱,才被赶到这里。上回和死秃驴一道来,那些和尚个个夹枪带棒,看年猪似的赶我们。要不是我偷偷去交了钱,指不定现在埋在哪!”
李尘生抿唇不语。
他在道观长大,下山后四处游历,偶然遇到什么苦行僧,能出手时就帮上一把;因为离开剑不甚安心,不曾至寺庙借宿,竟真不知内幕如何。
“死秃驴说什么,这都是清修戒律,和尚就要受戒,活不起了出去化缘呗。插手人家的命,就要担因果的,谁知道应到身上是不是报应?”岳恬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救人救世,要遭报应;你杀人越货,反倒逍遥自在。”
因果……
李尘生认真听她说了一会儿,忽而又想起来当初被妙玄散人抱回去的那个雪夜。
可她救人一命,应当是胜造浮屠。
本先竟真只当自己命苦。
李尘生微微垂下头,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若是因果报不到恶人身上,我就是因果。天子令不掌四海,我何不能斩奸除恶?”
天疏雨、高凭义,二十年前的因果,应当是快到偿还的时候了。
岳恬心神触动,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正欲开口说话,忽而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李尘生忙探头去看,发觉班箐站在门口与和尚吵了起来。
大少爷绝对无法容忍自己被轻慢地安排在破茅草屋里住着,一言不合就跟和尚闹了起来。
“你们自己看看这是人住的地方吗?”班箐一手拽着和尚的领子,一手指着那破茅草屋。
李枞在旁边徒劳地劝架:“小班公子,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和尚对着班箐的流氓做派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古井无波地回答:“这位公子,我们庙小,只有这样的客房。”
班箐看到他轻蔑的眼神就气不打一处来:“呵,你们自己住在这种地方?少阴阳怪气的了。和尚不该慈悲为怀、随缘度化吗?”
和尚说:“阿弥陀佛,佛曰,若欲求涅槃,应当舍五欲。既入我佛门,自然要听佛的意思。您衣锦食玉,想必缺乏历练。”
“哦,看我穿的衣服好。”班箐看着自己身上的锦缎笑了一下,说:“梵纲经说,‘若佛子,以慈心故,行放生业。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无不从之受生,故六道众生皆是我父母。’,你的父母们现在不想居陋舍食糟糠,你逼着他们住在这儿,算不算不孝?”
和尚语塞。
李尘生从茅草屋里探头出来,连忙把班箐拉开:“小班公子,算了吧。先前幕天席地,也不见你与我吵闹?”
班箐松开了和尚,笑着握李尘生的手指:“我哪里能和你吵闹。只要跟你在一起,哪怕是睡在刀尖上,那也睡得安稳。何况当时是无处借宿,既然有了地方住,我为何不给你找最好的地方。”
“清修之地,我们这些杀伐重的游侠儿的确不宜入。既然犯了戒,住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李尘生很自然地给和尚苛待客人找了个理由,宁愿少一事不肯多一事,认为发霉的破茅草屋也能住,想劝班箐忍一忍。
班箐伸手用拇指按住他的唇瓣,示意不要再说话,扭头对和尚说:“我再说最后一遍,今天要么给我们换到更好的居室,要么我就在这里自己盖房子。”
“什么自己盖房子……?”岳恬坐在茅屋的门框底下小声嘀咕。
和尚笑了下:“那您自己盖吧。”
说罢便自顾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