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箐还是对李尘生手腕上那两道浅色的疤痕的来历好奇。
对方不肯说,他不好直接问,便等到李尘生睡着了爬起来去扒他的袖口,握着手腕在灯光底下看上半天,再冥思苦想去推测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他不是医师,但陈夫人好歹是医宗出身,耳濡目染之下班箐也懂得一些。
可这疤痕着实奇怪;它一方面像是利器割伤留下来的,可是又极长,长约三寸,推测伤口形成时极深,甚至是能把手筋一并割断的程度。
即便是壮年男子,两只手上同时被划开这么长的口子,便也离死不远了。
那么当年作为孤儿的李尘生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者,他真的是孤儿吗?
班箐托人查过李尘生的底细,一纸空文。唯一的信息是天符元年参加殿试、高中探花。但他先前会试、乡试的记录一概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前朝的鱼鳞册上没有他的名字,江湖上也没有他师父的名号。
可他就是一个鲜活的人。
班箐稍稍用力按着那块疤痕,去看睡梦中的李尘生什么反应。
一开始李尘生是没有什么反应的,面色安然,甚至是罕有的微笑着,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可一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度,他的表情竟由愉悦变成了惊惧——
他皱眉想要抽回手。
班箐小心地替他把袖子放下来,重新盖住那道疤痕,轻轻把这只柔软却十分有力的手放在主人的胸前。
难民营人挤人,没有更多的位置,班箐出钱贿赂了同一个营的人,才堪堪留了多一点的位置。
饶是如此,地方还是促狭。
班箐看着身边无知无觉开始侵占自己睡梦空间的难民,侧过身去,从背后抱住李尘生。
营中很安静。人们虽然生活困苦,但终究有了盼头,便也很少做噩梦了。
许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怀中人却开始做噩梦了。明日就要动身去长安,班箐暂且睡不着觉,便抱着温香软玉琢磨着什么事情。
箴言一事实在棘手。处理不掉箴言,他更无法去查班梅的事。
横死关外是他咎由自取,客死他乡却是身不由己。若陈夫人知道了,只会更添愁绪。
想着想着就容易犯瞌睡,在彻底睡着之前,班箐似乎听到一句话。
“娘,好疼啊……好想你……”
他没有多加思考,只当这是一块落入湖泊泛起涟漪的不起眼石子,便沉沉睡过去了。
李尘生提前起了半个时辰。
晚上休息的太差,梦到了一些往事,以至于他坐起来时发觉脸上全是泪。
“……”李尘生无奈地看着手指上的水痕,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头,迅速用手帕把脸擦干净,顺道束起马尾。
这个时间没法指望班箐起来,他打算自己出去散散心,奈何后者的脑袋死死压在他的衣摆上。
这个混账。
李尘生一手扶着他的脑袋,一手抽出自己的衣服,起身出去了。
他的人生太单薄了,以至于连一件可以拿出来回忆的事情也没有。
或许是前些天祭奠了那对死于乱军的母女,昨夜里竟梦见了几乎早就消失在回忆里的母亲。
那是一段暖黄色的时光。
那又如何呢。不论是幸福还是痛苦,是富贵还是贫困,早就离他而去了。
李尘生猛然转过头,举起一手抓住飞来的绳索。绳镖在他手臂上缠了几圈,没了动静,旋即另一头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直扑面门。
李尘生侧身躲了一下,利刃贴着脸颊划过去,留下一道血痕,连着的那截绳子搭在肩头。
“双头蛇。”李尘生把身上的双头绳镖丢掉,问来杀他的“刺客”,“不知在下如何得罪了前辈?”
那是个年轻女人,她并不妩媚,也不柔婉,更不刚直。她只是个不知为何想要取李尘生的性命的女人。
“我只要你的血,半斤就够了。”女人扛着一把刀,冷眼看着他,“识趣点,我放你一条生路。跟我打你没有胜算。”
第一次有人提出来这么奇怪的要求,若只是一点点,李尘生也就应了,偏生这么多,来人又直接上杀招,只怕是血衣侯的走狗,于是他拒绝了:“恕在下无能为力,我不喜欢血。”
女人也不再废话,挥刀欲砍,李尘生横剑格挡。她的力道极其之大,李尘生隐隐有招架不住的趋势。
他借着对方挥动兵器的空隙迅速退到一边,跳到了一边墙头,奔走两步便拔剑而出,绕到她背后出招。
女人嗤笑一声,反身准备挡住攻势,不料李尘生竟临时换了招式,挽了个剑花,从她侧腰处再度进攻。
她太轻敌了,只以为自己对上的是个翻手就能压死的毛头小子。等她匆匆格挡时李尘生又换了架势,看起来不把她捅死誓不罢休。
但李尘生还是太年轻了,尽管招数多变,到底久攻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