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居然开了宵禁,也是稀奇事。”班箐坐在客栈一楼,把盘子里的蘑菇拨开,拣着青菜吃。
他摆在桌上的玩具上头的小鸟一上一下地浮动着,发出悦耳的鸣叫声。
李尘生咬着筷子抬头看他:“不要挑食。而且这是你自己点的菜。”
班箐说自己想吃点荤腥,但是这年头皇帝都吃不上肉,能吃的只有蘑菇——于是班箐特意点了蘑菇炒青菜。
但是谁知道他又不爱吃蘑菇。
班箐蔫蔫地夹起一块蘑菇咬了一口:“没有挑食。”
上茶的小二听见他俩说话,呵呵一笑,自然地接茬:“最近有西域使臣入朝,陛下为了彰显天朝繁盛,日日开禁,不过今日那使臣也就回去了。”
“听说昨天又有人闯禁,最近怕是不太平喽。这两天有四个人闯禁,看起来这新皇帝也没什么水平嘛。”小二摇头晃脑的收拾托盘离开了。
还有人跟他们一样半夜闯进来?
难不成又是刺客。
班箐咬着筷子,无暇深究其中原因,连日奔波,他离累死只有一步之遥。
且他和李尘生是闯进来的,既无牌照,又无明面身份,刺客想找也找不着。
“你当心被皇帝的耳目听见了掉脑袋。”班箐趴在桌上挑拣着盘子里仅存的蘑菇,显然是一口也不想再继续吃了,便把盘子推给李尘生,恹然说,“你吃。”
小二对这话全然没反应,把班箐点的菜上齐,又笑着离开去了下一桌:“那还仰赖二位大侠救我一命——客官,您的酒!”
“我自顾还不暇。”班箐又开始挑剔呈上来的粥,并开始抱怨自己的表哥,“陈累冶偏在这时候被赶出长安,若是他在就好了。我也好想‘狗仗人势’一回啊。”
“他不在也没事,我们明天打点完到萧关的物料,直接走就是。”李尘生咬着班箐递过来的不爱吃的蘑菇。
一直仰赖他人鼻息可不行,事到如今还不算走投无路。
要在江湖上混出名声,还是得靠自己。
班箐无奈地点点头。
小二发觉少给他们一壶茶,折返回来,重新放下了壶。
班箐好不容易把粥里的枸杞子全都挑出来,只喝了两口,李尘生就猛然站起来上了小案,并同时拿起自己的勺子格挡。
被弹开的飞镖一下掉进了班箐的盘子里。
后者差点呛住,小心翼翼地放下碗,用手帕把那枚飞镖从菜汤里捞出来包好。
李尘生没来得及拔剑,已经举着勺子冲上去和那个拿飞镖的刺客打起来了。
附近的客人几乎都遭了殃,也只能三三两两抱团尖叫着缩在墙角抑或是往门外跑,也有贪财者大喝着要求他们马上停下来并且赔钱。
李尘生没时间跟他们耍嘴皮,冲着班箐的方向大喊:“保护陈大人的侄子!”
班箐一口饭没咽下去,重重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反驳:“我是他表弟!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陈大人这三个字果真好使,也没人嚷嚷着要求他赔钱了;反而一股脑拥进去把班箐的桌子堵了个水泄不通,全都指望着通过保护这位看起来就是富家公子的年轻人获得平步青云的机会。
班箐被人层层围着,也吃不下饭了,连忙站起来往人群外挤去,还没来看清楚什么状况,就被李尘生一把抓住了手腕,猛然上了房梁,又从天窗飞上了房顶。
“官兵来了。”李尘生指指地上穿着甲胄的衙役和士兵,稍微表示,便拖着班箐飞檐走壁,彻底消失在这群人视野里,准备晚上再回。
“颜将军。”衙役向羽林军统领抱拳行礼,“闯禁者二人皆已伏法。”
“当众闹事,好胆色。”羽林军统领踢了一脚被捆成粽子的男人,“还是个江湖人……把他绑好,交给陛下定夺!”
李尘生打人从来不管武器,刺客也不知一只勺子怎么能差点捅死自己,躺在地上猛的吐出一口血,自知自己了无生路,还是决定把自己的任务对象也披露出去,怎么也不该让班箐好过。
他被士兵踢了两脚,重重咳嗽两声,然后说:“那个谁,我是奉命令来杀班箐的。他总归不可能老实进城——你认识班箐是谁吧?”
羽林军统领自然认识。这长安城中无人不识。
士兵自然也认得,觉得有些棘手,便适时开口询问意见:“将军,那我们是要上报,还是放了?毕竟和陈相有关系。”
“抓。”羽林军统领咬牙切齿地说,“必须抓到班箐。陈重熙那个匹夫已经被流放了,他能奈我何?”
就算陛下没办法处死班箐,好歹也得给他那个滑头表哥点难看,至少不能让他的流放生活太舒心。
青天大白日的,街上都是人,官兵和巡街武侯一时间找不到他们。
班箐干脆开始到处采买能用的东西。
“……这个还是不必吧?”李尘生看着班箐摇晃着的陶响鱼,出口拒绝。
班箐有些失落地要把陶响鱼放回去。
“如果家中有小孩子,自然有必要。”一年轻女子接过了班箐手里的陶响鱼,在耳边摇晃了两下,“不知二位要到何处去?”
她看起来二十一二岁,长相甜美,声音活泼,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班箐害怕她也是刺客,更不敢透露完整计划,又容易对狗毛不耐受,后退了两步,只开口说:“到萧关去。”
女子见他眼神警惕,又笑了笑,说:“小公子,你是要出关吧?恰巧我也要出关,能否同行呢?”
“不行。”班箐一把拽住李尘生,防止他口快同意了,“姑娘,我们两个大男人,传出去有损你清誉。”
女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答,很快解释道:“我已经成婚了。”
“那也不行,你丈夫看到了可怎么好。”班箐仍然断然拒绝了。
女子既然拗不过他,便咋舌准备离开,同时交给他一份清单:“两位少侠既然不愿,也就罢了;恰好我这里有一份清单,照着采买就好。”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尘生一眼,说:“看在这位少侠面子上。”
班箐接受了那份清单,对她行礼:“多谢了。”
女人抱着自己的狗消失在人群中。
“为什么要拒绝?”李尘生好奇地询问,“她一个姑娘,自己出关九死一生,若与我们同行,尚还有所倚靠。”
“我信任不了任何陌生人。”班箐把清单塞给李尘生,并回答道,“而且她根本不像要出关的样子。瞧她的扮相,说是某位国公家的夫人小姐还差不多。公子不会没看出来吧?”
锦衣华服,玉臂钏金耳珰,狗脖子上都套着金项圈,谁家江湖人这个打扮。
李尘生指指班箐脖子上挂着的金长命锁:“我当跟你一样的世家子弟呢。”
“……”班箐一把扯下锁头,收进袖子里,“我戴着它又不是为了炫耀。而且我浑身上下只有这一件金器——我记得公子也有一只金杯子。难不成你也是世家子弟?”
那是一只纯金的酒杯。
但班箐和李尘生都不喝酒,因而从未见过使用,只是闲暇时拿出来欣赏。
“我不是。”李尘生否认了这个说法,“金樽是师兄送的。此去一经年,余生不得再见,聊当作遗物罢了。至于出身也没那么紧要,我猜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
九成是与平常许多孤儿一样出身:父亲被征兵客死异乡,母亲孤身抚养孩子。
被拐走反而还了她一身自由。
照着清单上采买的东西似乎确实是有裨益于西行的,那位夫人说自己有意出关,或许不是假话。
如今还有两位将军在河西与匈奴作战,代天巡视本也是国公的职责。
“所以这个陶响鱼到底有什么用?”班箐回到客栈里清点东西,见到自己原本要买的东西出现在那份清单里,还是架不住疑惑,把它拿出来晃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来。
班箐根本没亲自去买东西,一早就抓了个人把清单交给他,给了钱叫他替自己跑腿;班箐老早就回来削木头了。这一会儿东西送到才开始清点物品。
至于陶响鱼,他再问李尘生也不知。
两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凑一起想不出来半个用处,最终只能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都没出过陇关,说不准在张掖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