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尘生忽然接过陶响鱼,走到房门前,没有贴上去听声音,而是左右踱了几步,最终站在左侧门前,晃了晃陶响鱼,指向房梁。
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个人。
旋即房门被敲响,班箐伸手拉开了门。白天那个小二出现在门前。
“那个,小班公子,您现在有空吗?”小二露出一口白牙,笑着看着班箐。
“没空。”班箐打算把门关上,继续处理自己的行囊,“有事就快说,没事别来打搅。”
躲在房梁上的羽林军统领晃晃手里的钱袋。
他可是管着整个长安城的官兵调动,今日逮捕的闯禁者已经全都招了,班箐无处可去,晚上定然还会回来。
陈重熙也不过是个跟他同品级的三品官,还是破格擢升,也就是当过两年右丞相,现在也失势了;哪怕班箐是他唯一一个表弟,又能如何?
小二没有抬头去看,也知道铜钱就在自己头顶哗哗响动,连忙侧身堵住门缝,便陪着笑:“哎哟,班公子,这不是有事儿吗!咱们就想知道,您真是陈大人的表弟?”
“我不过是个江湖人,靠着木工活谋生,可不敢和朝堂上的新贵攀亲戚。”班箐走回自己放在地上的百宝箱前,在里头掏着什么东西,“我这里只卖机关,不卖官职。”
这房间里已然是一片狼藉了,桌上地上哪里都是各式各样的木头,一眼就能看出来住客绝对是木匠。
李尘生施施然从门后绕了出来,伸手合上装东西用的小箱子,把它拎了起来,以防被看出端倪。
小二咳嗽两声:“说笑,说笑。小的也想买个机关瞧瞧,公子有样看看吗?”
班箐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做的东西。
“哦,我找找。”班箐不再找完好的,反而在丢在地上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残次品里挑挑拣拣,最终找出来两个勉强安全无害的,还有一个是没来得及改的残次品。
小二看不懂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还是在手里翻来覆去,连连惊叹,半天终于提了一句:“公子,这玩意儿好生精巧,要多少钱啊?”
班箐半抬起眼睛,瞟了一眼羽林军统领蹲着的房梁,但是他又看不到人,就说了一句:“我山阴班氏的东西,都是百金起步。你拿的这个是半成品,还没上漆。”
小二吓得手一抖,但是见班箐脸色严肃,也不像是开玩笑,自己想笑也笑不出来,只庆幸自己没把手里的金贵物件摔了。
“你如果真的想要,我卖给陈大人一个人情就是,要你五文钱。但是我也不负责此后的修缮和使用不当招来的灾祸。”班箐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您这话说的。”小二愣了半天,从身上摸出五文钱,“咱就算是想修,也找不到公子您呀。我买,我买。”
班箐嗤笑一声。
“公子果真是大师……您又姓班,难不成是从山阴来的?”小二试探着问。
“是啊。还有事吗?”班箐抛着手里的铜钱,漫不经心地问,“我很忙的。”
小二连连摇头,班箐拉着李尘生退回去,砰一声关上了门。
羽林军统领把钱袋子扔给他,恨铁不成钢:“你怎么没问那个游侠哪里来的?我回去怎么跟太师交代??”
小二接过钱袋,唯唯诺诺地问:“您、您不都知道他们的底细了吗……”
这两人的名号太响了,陈大人的家底也很好查,来盘问也不过是确定究竟是不是真的班箐。
可是太子太师点了名要问班箐和李尘生的关系,羽林军统领也应了这差事,现在没问出来算什么事?
“甭管了,这个玩意儿你还要不要?不要就给我。”羽林军统领指指小二手里的机关。
小二拿了那些银子就够了,反正这一堆木头没花几个铜板,顺手塞给他:“大人,要是没事,小的先退下了……您要是想吃茶喝酒,随时来我们客栈哈!”
羽林军统领摆摆手让他赶紧滚。
那机关底部刻着几个码子。
〤〢〇〤。
四、二、零、四,听说山阴班氏每个子弟都有代号,制造的机关一定会留下编码,根据朝廷的调查,这四个数就专门指代班箐造的机关。
班箐拽着李尘生紧紧贴着门板,确定羽林军统领走了才挪开。
“你认识什么太子太师?”班箐小声问李尘生。
李尘生坚定摇头:“绝对不认识,我和朝廷的人没有牵扯。只是当初下山时,送我金樽的师兄去做了某县的主簿,现在大约还是个胥吏。”
“那他怎么对你有兴趣。真是奇怪。”班箐走回窗台前,“还有那个官老爷,也不知道打探我们做什么。真是闲的慌了。”
“可能因为闯禁吧。”李尘生回答一句,“闹得太大了。”
虽然出城还是要闯禁。
得是皇帝的授意。不是说天天忙得很吗,我看这挺闲的啊。”班箐倒在床上滚了两圈,“几个人闯禁就大动干戈的。昏君。”
“嗯……谁当皇帝也没什么差别。在班家只有一条家规,谁开的钱多谁就是天理。”
名和利在班家是最重要的,只要皇帝能开出合适的价钱,举家效力也不是什么问题。班箐不怎么认同这套理念。
“还是有差别的。若是明仁,受苦的人就少;若是昏暴,受苦的人就多。”李尘生蹲下来继续整理买来的东西,“呃,为什么会有两个狗项圈……?”
不过不管是明君还是昏君,在他眼里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也都是一样的人。只是人总是会希望在位的是圣君仁主。
“这是那位夫人给自己的清单吧,我看她有一条狗。早知道先核验一遍清单了。”
羽林军统领作为太子一手赦免的、对皇帝最忠诚的走狗,出门就找人去给班箐和李尘生画了像。
虽说不是一模一样,但八成也有了。
“干的不错。”皇帝心情不错,接过他跪呈的画像,哗啦一下展开,观摩着班箐的脸看了半晌,“不过你晚了一步,琼妹下午已经送来一幅了。”
皇后的亲妹妹镇国公夫人出门逛街的时候说是碰上了某个曾经与自己有恩的少侠,客套了两句,托人画了画像送进了皇宫。
恰巧,她见过的那位少侠——陛下也认识。
陛下似乎略带不满地把画像扔了:“真晦气。班蕙刚拒旨,他又来闯禁,山阴班氏是想干什么?先前金陵的账还没跟班家算。”
皇后则拿着李尘生的画像点评:“表象九成,但缺了神韵。画师功力不够。”
“你怎么偷偷打开了!”皇帝醋意大发,夺过李尘生的画像,也扔在地上,“你就是觉得他长得比我好看!不准看了!”
“我没有。”
两幅画像堆叠在一起,羽林军统领能看的清楚画师特意在李尘生唇上点的朱砂。
这人的唇色的确明丽,无需胭脂点缀,却比樱桃更艳。
“陛下,他们不日就会离开,要不要带兵擒拿?”羽林军统领适时丢出建议。
“……”皇帝似乎笑了起来,羽林军统领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新点子。
皇帝说:“他们要出关。你只要……派人偷偷跟着他们,必要的话给他们行个方便。”
“我记得你儿子也是四岁,恰巧……太子缺个伴读。陈重熙不在,倒让你捡了个大便宜。”
羽林军统领受宠若惊:“谢陛下隆恩!”
宫女小步进来,通报一声:“陛下、殿下,东宫来了。”
太师抱着太子缓步移到羽林军统领身前,弯腰把太子放到地上,很平常地说:“东宫可能生病了,一天都无精打采的。”
皇帝马上把孩子抱起来,柔声问哪里不舒服。
太子太师转向羽林军统领,问:“不知拜托颜将军的事,如何了?”
“不敢受托,两位公子只是普通朋友。”羽林军统领随意扯了个谎,横竖太子太师抽不开身,也没资格罚他。
也许是错觉,太子太师松了口气。
“地上凉,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