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箐到现在还捋不直舌头,说一句话恨不得拐八个弯。
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城楼上已经插满了胜者的旗帜,所幸如今占据城池的是汉人。
“嗯,现在还能进城吗?我是来探亲的。”班箐扯了个谎,揽着李尘生的肩膀,见盘查的官兵不信,继续胡说八道,“这个是我妻子,我们都是江南人,不远千里跑来武威,哪怕是死在这里也值啦。”
官兵瞪着他,全然不信这么幼稚的理由,当然也没办法把一个实打实江南口音的年轻公子哥锤成匈奴细作。
这个年轻公子搂着的那人似乎不舒服,倚靠在他肩膀上,又戴着长长的帷帽,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胭脂色,估计真是个绝色美人。
官兵没有冒犯这位“妻子”的意思,只是死死盯着班箐看,要求他说实话。
“这里的将军姓什么啊?”班箐眨巴着眼睛,装成看不懂他眼神的意思,故作天真地问。
“姓解。你那个亲戚姓甚名谁?”官兵答了自家守将的姓,继续盘诘,“你们出关所用的牌照呢?”
“被匈奴人俘虏了,九死一生逃出来,身上没有东西了。”班箐试图自圆其说,“叫解臻将军来见我,我就是受家人所托来探望解将军的。”
四年征战,解将军全家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妹妹高任,也是领兵守关口的,这个说法怎么听都苍白。
官兵狐疑地瞪着他。
李尘生轻咳一声,嗓音沙哑,轻声说:“是陈相让我们来的。”
班箐侧过脸,隔着半透明的纱帐,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怀中人如此圆滑,于是顺便接上话:“陈重熙那个懒货,非让我干这种苦差事。”
他稍一思索,从袖子里掏出来那只金锁,递给官兵。
果然再无理的人也会见钱眼开。
他轻咳一声,侧身放行:“果真是陈相的人,二位请。”
“那个,大人,这个不还回去吗?”旁边的小卒看着那块金锁,小声问。
守兵这才佯作忘却,往前追了两步,装模作样地找人,然后说道:“哎呀,他们走的太快了,看样子只能等出城——”
武威虽有绿洲,到底还是有风沙,方才不察被迷了眼,李尘生强撑着走了一段,最终还是水土不服,不住咳嗽,吃了药才好一些,还是过度疲惫,身体虚弱,进了外城便被班箐背在了身上。
一说话嗓子也发痛,只能软绵绵地伏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说:“有劳了,小班公子。”
“没事,只剩最后百里了。”班箐很有照顾人的自觉,没有出言埋怨,背着他慢慢往里走,“非要说什么五日之约,折腾这么久,现在倒好,生病了吧?依我看,只要到了张掖就行,哪怕错过婚宴,也能想办法把韩将军约出来。”
进入内城理论上不需再被诘问了。
可那位骑马的年轻士兵还是侧过马匹,拦了他们的去路。
班箐微笑着抬眼看向他,正要训斥不合规矩,对方先开了口:“你妻子生病了?”
班箐戴着帷幔的脑袋点了点,不卑不亢地答:“大约是水土不服。”
“啊,你是江南人。”士兵下了马,凑近了一点,仔细去看班箐的脸,“江南人来这里做什么?”
班箐还想拿那一套说辞糊弄,对方却用剑柄掀开了他的帷幔,露出来额头上那抹遮掩不住的白头发:“少白头,你是陈重熙的表弟。”
“麻烦了……”李尘生咳嗽了两声,忍不住说。
这下完了。也不知班箐的口舌功夫能撑多久。
年轻士兵笑起来,收回了剑柄:“不麻烦。我姓解。来的倒是正好,夜里刚打通武威城,陈重熙求我网开一面的信也到了——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个毒士卑三下四地求人呢。”
班箐没想到那位屡出奇计的解臻将军居然更像是个白面书生。
战时他与陈重熙搭伙出征,一个出奇计,一个出毒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屡建奇功,他也是战后唯一一个没有被除去职务的将军。
解臻挥手喊着城门处的守兵。
随后金锁被重新丢到了班箐手里:“替你讨回来了。还姓陈的一个人情。”
内城的门被缓缓打开,解臻指指不远处的马车:“借给你们。”
班箐蹙起眉头。
但如今别无他法,李尘生病了,他的武功不能保二人性命,只能谨慎行事。
“表兄应当不知我要出关……解将军所言属实吗?”班箐把李尘生塞进车里,盖好被子,任由他睡一会儿,站在车旁,不确定地问解臻。
解臻愣了一下,笑了出来:“那是自然。”
他也觉得奇也怪哉,那个少侠没了,反而多了个柔弱女眷。也不知是信息讹误还是班箐和那人分道扬镳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士兵推了班箐一把,把他塞进了车子,车门也被从外面合上,紧接着车轮就转动起来,继续往西走。
班箐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也太巧合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偏生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天降神兵——这怎么可能呢?
但他无暇思考,连日奔波下来,他虽没有水土不服,却也是身心俱疲,不多时便斜倚在另一张小榻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将军,张掖降了。”斥候小步从外跑过来汇报。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解臻也不由愣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音节:“……啊?”
他们攻下武威只能算惨胜,根本没有打张掖的胜算,入城路径都是提前打点的隐蔽小径,对方不战而降属实出乎意料。
“昨日夜里对方主帅不知被何许人刺杀了。”斥候吞了口唾沫,小心地汇报自己得知的信息。
“啊?”解臻发出第二声疑惑,顺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望去。